“阿卿……”
“……好梦。”
第106章
风雪在黎明时分停歇,澄澈的天光穿透薄云,将昨夜积下的新雪映照得一片莹白。
谢九晏在窗边窄榻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褪色的房梁与窗外灰蓝天幕的一角。
听闻身畔传来细微的响动,他微微侧首。
时卿已然起身,正执一块湿润的素布,擦拭着屋内桌椅与书架。
晨光勾勒着她清绝的侧颜,发簪松松挽着,一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恬淡而沉静。
这温宁到不真实的画面,让谢九晏有瞬间的恍惚,他拥着被体温熨得微暖的大氅坐起身,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醒了?”时卿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外面有粥。”
她的语气x自然,仿佛二人早在这凡尘小院中相伴多年。
“嗯。”
谢九晏不知所措地看了她眼,随后低低应声,如同误入桃源深处的旅人,不敢再贪看那身影,放下大氅屏息起身,朝屋外行去。
院中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湿润的青石板路。
石桌旁,支起了一个简易的小泥炉,上面正煨着一个陶罐,浓郁的米香混着淡淡的柴火气息弥漫开来。
谢九晏俯身,端起桌上的瓷碗,入手是恰到好处的温热,碗里的粥熬得浓稠,上面还点缀着几颗红枣。
他怔了怔,回首望去,屋内,时卿恰好也看了过来,朝着他挑眉一笑。
“若是觉得凉,便再温温。”
谢九晏凝望着她被晨光柔化的眉眼,摇首,将碗口凑近,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米粒的香甜混合着枣子的微酸,自喉间一路滑下,带来淡淡的熨帖。
谢九晏正失神着,身畔传来极轻的足音,时卿在石凳前坐下,为自己也盛了一碗。
“雪停了,今日集市该热闹了。”
她咽下口粥,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他:“要不要出去逛逛?”
谢九晏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一句早已重复了无数次的应答再度出口。
“好。”
……
之后的十余日,在这凡尘一隅,以一种近乎凝固的缓慢节奏悄然淌过。
渐渐的,谢九晏不再试图去接时卿手中的扫帚,而是学会了拿起院角的铁锹,将夜里新积的雪块铲到墙根树下,堆成小小的雪丘。
时卿起灶引火,他便守在一旁,目光追随着她白皙的手指如何熟稔地添柴拨弄。
后来见得多了,他亦会笨拙地帮忙,往灶膛塞入柴薪,却总不得其法——
时而火舌骤然蹿高,险些燎及眉梢;时而又奄奄一息,只余一缕呛人的青烟。
每每这时,时卿唇角便会极淡地牵起一丝弧度,旋即从容地俯身,将那濒死的火苗重新拨旺,淡淡说一句:“不急。”
再后来,谢九晏竟也能煮出一锅不算稀薄亦未过分粘稠的白粥,只边缘带着些许的焦糊。
当他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看着时卿端起碗小口喝下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便会涌上,将胸腔填得满满当当。
每隔三两日,时卿便带他去附近的市集采买。
她对此处街巷似极为熟稔,邻里见了,亦会与她熟络地寒暄几句。
而不论她去哪里,做什么,谢九晏总是跟在她身后半步,像一道默不作声的影子,又像个笨拙的学徒。
一身月白锦袍在布衣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却不以为意,在时卿腾不出手时,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那些沾染着泥土的菜蔬。
摊主亦多是熟面孔,见时卿带着这样一位气度不凡的“少爷”,起初会好奇地多看两眼,时日一久,便也习以为常,笑着与她闲话,夸她带来的“少爷”模样生得好。
几次下来,那些人眼熟了他,便愈发自然打趣起来:“姑娘好福气,你家郎君生得顶顶俊俏,还这般体贴,实在不多见。”
而每每听闻此言,谢九晏总会耳根骤红,目光便不自觉地飘向身侧的人。
时卿眉眼如初,唇边的笑意亦不会改动,只是走上前去,和那些人用凡间的银钱讲起价来,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谢九晏的心,便在这种时而灼烫时而忐忑的情绪中,反复冲刷,沉沉浮浮。
午后,若天气晴好,时卿会坐在廊檐下的石凳上,翻看着本纸张泛黄的凡间志怪话册。
暖阳慵懒地泼洒在她身上,墨黑的发丝垂落颊边,神情是与批阅魔宫军报时截然不同的松弛与投入。
谢九晏则安静地坐在另一张石凳上,有时是擦拭着那支墨簪,有时只是静静地凝望时卿的侧影。
偶尔,她会从书页中抬眸,目光扫过,他便会立刻垂下眼帘,装作出神的样子,心腔却擂鼓般急跳不止。
黄昏时分,时卿会在小院中练剑,谢九晏则靠在廊柱上,静静地看着。
夜晚,依旧是那间小屋。
时卿仍睡在木床上,矮榻旁,却已换上了新的被褥。
谢九晏不再像第一晚那样整夜凝望,只是在时卿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后,方于黑暗中无声睁眼,眷恋地朝那方向投去深深一瞥,再微笑着阖上眼帘。
窗外偶有雪落簌簌,或远处隐约的犬吠传来,再无法搅动他分毫烦躁。
有生以来,谢九晏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凡人口中的“岁月静好”是何等意思。
日子如指间流沙,无声滑落。
一天,两天,三天……
阳光暖了又寒,雪化了又积。
屋角的柴火堆已悄然矮下半截,灶台上的油盐酱醋瓶空了大半,那本泛黄的志怪话本,亦快要将翻到了末章。
谢九晏的心,在这看似平静的流逝之下,渐渐沉了下去。
他像一个候刑的死囚,眼睁睁看着计时的沙漏渐渐减少,每过一日,便无比感激上苍多予的恩赐,却又清醒地明白,那悬在头顶的利刃,正一寸寸逼近。
但他依旧沉溺其中,不敢流露出半分过度的依恋和不舍,生怕一个不慎,便打破了这摇摇欲坠的平衡,惊醒了这场他毕生不敢奢望的美梦。
终于——
第十五日的清晨。
冬阳穿透低垂的密云,吝啬地筛下几缕温吞的金芒。
谢九晏在一种近乎本能的心悸中醒来。
大雪再次不期而至,比前几日更大更密,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覆盖着天地,将小小的院落染成一片寂静的纯白。
谢九晏侧首,怔怔望着那片刺目的雪光,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在这一刻,“铮”地一声,无声断开。
半个月到了。
——明日。
——明日……
裴珏,便会如期归来。
而他偷来的,这半月的安宁与幸福,到底是抵至了尽头。
谢九晏在矮榻上不知躺了多久,直到四肢都泛起僵冷的麻木感,才终于动了动。
他坐起身,目光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床榻的方向——那里已是空空如也。
时卿……已经出去了。
这念头带着一丝失落,却又诡异地让谢九晏松了口气,毕竟在此时,他实在不知该用怎样的神情去面对她。
但呆立了许久后,他脑中仍旧一片空白,全然想不出,自己要做些什么。
挣扎半晌,谢九晏终是扯了扯唇角,披衣而起。
——逃避无益,他不能,也不愿让这最后的时日,沉没在等待与恐惧之中。
谢九晏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钝痛,朝外走去。
推开门,一股清冽的寒气夹杂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谢九晏下意识眯眼,待视野清晰后,整个人倏然僵立原地。
目光所及,屋檐下,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伫立。
时卿背对着他,墨色的长发只松松绾了个髻,微微仰头,凝望着灰蒙蒙天幕下纷扬的雪幕。
风雪在她身前几步处打着旋儿,却不敢沾染那屋檐下的方寸之地。
谢九晏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他缓步走上前,在时卿身侧半步的位置停下,也望向那纷扬的落雪。
“其实,”时卿没有回头,却似早已察觉他的到来,轻声启唇,“凡间的雪,和魔界其实没什么差别。”
她顿了顿,又似有若无地低叹一声:“只是不知为何,从前,我总觉得这里的雪,似乎更美些。”
闻言,谢九晏侧首,目光从漫天飞雪移向她被雪光映得有些透明的侧颜。
“不一样的。”
他轻声回应:“在魔界……你太累了,心境迥异,所见之景,自然也有着云泥之别。”
在那些殚精竭虑的筹谋与刀光剑影的血色里,又有谁还有心思停下来,细看一场雪呢?
闻言,时卿缓缓转过头来。
清冽的目光落在谢九晏脸上,透出种探究般的深意,又似乎有些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