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珩笑眯眯地望着他,随后慵懒地朝后靠去,倚在椅背上,指尖还把玩着一个碧青色的玉瓶。
瓶身剔透,内里流转着如活血般汩汩涌动的赤红光晕——正是裴珏历经多日,自冥界深处带回的彼岸花魄。
“岛主……”
裴珏看了眼那玉瓶,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有些生硬地问:“可是还有什么吩咐?抑或是这些……不够?”
夙珩懒懒打量着裴珏,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对方纷乱的心湖。
见裴珏眼底渐渐漫起的紧张,夙珩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旋即懒懒地将玉瓶收回广袖之中。
“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裴珏苍白得过分的脸上扫了一圈,眼神带着几分深意:“不过,看裴公子这魂体虚耗的程度,提炼这花魄时,怕是一刻也未曾歇息过吧?”
“既是这般拼命……”
夙珩微微歪头,语气疑惑:“合该早个三五天便能折返,怎得……偏偏拖到了最后一日?”
“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难缠之事?”
竹轩内的空气仿佛随着这句话微微一滞。
裴珏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那x是一种被彻底洞穿的狼狈。
“咳……”
许久,裴珏低咳一声,声音干涩,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岛主见谅……不过是我气力不济,途中休憩了几日,这才误了时辰。”
对这个解释,夙珩不置可否,只将目光轻飘飘转向一旁静默的时卿。
仿佛被这一眼提醒,时卿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向裴珏,问出了自踏入竹轩后与他说的第一句话。
“可还好?”
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一句询问。
裴珏的心却因这简单的三个字而狠狠一悸。
仿佛被那目光灼伤了一般,他几乎是立刻再次垂下了眼帘,避开了时卿的视线。
他喉头有些发哽,过了片刻,才有些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已……无大碍。”
“呵……”
夙珩看着这一幕,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寂静的竹轩里显得有些突兀。
随后,他施施然站起身,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好了,花魄既已齐备,我也该去预备塑魂的事宜了。”
目光在时卿和裴珏之间扫了个来回,夙珩面上笑意加深:“二位小别月余,想必有不少话要叙吧?我这外人,便不在此碍眼了。”
他语带调侃,身形却行云流水,径直朝轩外行去。
行至门口时,夙珩脚步却又一顿,再度回眸看向时卿,脸上笑意依旧,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
“对了,时护法,”他像是忽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随意,“方才忘了问,君上他,可还会回来?”
说到此处,夙珩故意顿了一下,待时卿抬首望来,方笑容不变,慢悠悠加了句:“又或者,我们……还要等他吗?”
竹轩内静得能听到裴珏陡然紊乱的呼吸声。
许久,在沉默漫长得几近窒息时,时卿方淡淡开口,却并非回答夙珩所问。
“你不是说,今夜子时吗?”
她声音不高不低:“那便不用改了。”
闻言,夙珩眉梢轻挑,旋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笑意更深:“那感情好。”
他别有意味地环顾了下四周,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毕竟,我这儿地方小,也住不下那么多人。”
话音落定,夙珩悠然转身,绯红身影很快消失在桃林掩映的小径深处。
而竹轩内,裴珏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捏得惨白。
明面是逐客令,可早已知悉一切的他,又怎么会听不明白?
过了今夜子时,这蓬莱……乃至整个三界,将再无谢九晏。
心底缠缚一月的挣扎与煎熬,终于攀至顶峰。
裴珏猛地站起身,衣袖带倒了旁边的茶杯也浑然不觉:“阿卿——”
他声音嘶哑,那个将他日夜灼烧的真相,几乎就要冲破理智的牢笼,不顾一切地冲破唇齿!
可就在对上时卿双眸的刹那,裴珏身体僵在原地,所有情绪瞬间凝成寒冰。
一股冰冷彻骨的恐惧感,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清醒,自心底最深处翻涌而上,死死扼住了他喉间的话语。
——他不能。
如若时卿知晓一切内情,以她的性子,必会阻止谢九晏赴死,那么……最终的结果,便是塑魂无用。
所有的一切都会付诸东流,死去的人,将是时卿。
裴珏清瘦的身躯剧烈一晃,仿佛承受不住这认知所带来的冲击,指骨捏得咯咯作响,却觉不出半分痛楚。
唯有心脏被撕裂般的剧痛,鲜血淋漓地提醒着他,这个选择所付出的代价,绝非他能承受。
不能……
绝对不能说!
对裴珏而言,这世间的一切——爱恨、是非、荣辱、甚至是他自身性命……皆抵不过时卿一人。
只要时卿能活下去。
他可以承受所有骂名。
可以被视作因嫉妒而见死不救的小人。
甚至,可以永远活在她憎恶的目光里。
裴珏闭了闭眼,将喉间翻涌的血腥气狠狠咽下。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朝时卿扯出一个自然的笑意,想要掩去方才的失态。
可撞入的,却是一双沉静无澜,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
时卿也正在看着他。
第112章
清冷,而透彻的一双眼睛。
时卿的目光落在裴珏身上时,裴珏心头思绪瞬间封存,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将他所有的话语与动作都冻结在原地。
他怔怔地望着她,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时卿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如微风拂过湖面,泛起一圈涟漪,却又转瞬即逝。
“阿珏。”
她轻声唤他,旋即起身,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繁茂的桃林:“陪我走走吧。”
裴珏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随着她的视线望去。
桃林深处,小径幽深蜿蜒,宛如一条通往神秘仙境的秘径。
许久,裴珏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中翻涌的情绪,低低应了声:“……好。”
随着时卿的提步,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竹轩。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被掩映的绯色与迷蒙的雾气吞没。
……
当谢九晏踏着月色匆匆赶回时,穿过最后一片桃枝,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停下了脚步。
迎接他的,是早已等候在此处的三人。
周遭已被清出一片空地,只以九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围成一圈,内里灯油不知是何物所制,燃烧时呈现出奇异的青碧色,将飘落的桃瓣也映得如同翡翠雕琢。
灯阵中央,一盏碧青玉瓶悬浮于空,瓶身流转着红芒,隐约可见其中蕴藏的灵光。
见闻阅历如谢九晏,只一眼便认出,这是某种阵法的雏形,再联想到先前之事,心中顿时了然。
他眸光微凝,看向了其中一人。
这副情形,分明便是夙珩为时卿塑魂而设的阵法,可为什么……竟无人提前告知他?
夙珩就不怕,他未能及时赶到,阵法便缺少了关键一环,致使塑魂失败吗?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塑魂是否能成?
夙珩并未站在阵中,反而一派闲适地倚靠在一根垂落的桃枝上,算不得粗厚的枝条竟也承住了他大半重量,微微晃动着。
他一条腿随意地支着,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枝头的桃瓣,似是感受到了谢九晏的目光,懒懒掀起了眼帘。
“哟,君上果真来了。”
夙珩唇角含笑,指尖一弹,那片桃花便打着旋儿落下。
“看来还是时护法算无遗策,我本还以为,今夜是等不到君上的呢。”
闻言,谢九晏的目光,几乎是瞬间便越过夙珩,定格在灯阵边缘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时卿……早知他会回来?
阵中,时卿仍是昨日那身衣衫,周身沐浴在明灯温柔的光晕中,正静静侧首,与他的视线不期而遇。
她的神情平静如水,昨夜那场炽热缠绵的雪夜,早已寻不到丝毫端倪。
重逢的欣喜与被抛下的委屈在谢九晏心中交织,却在触及她淡漠的眼神时,化作一片苦涩的冰凉。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却在偶然扫过裴珏时,眉头微微一皱。
与夙珩和时卿二人截然不同的是,裴珏的脸色极差,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
他没有对谢九晏的到来生出任何反应,而是唇线紧抿,眼神空洞地盯着脚下的泥土,神情恍惚,甚至透出几分失魂落魄。
裴珏这是……?
这副模样让谢九晏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违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