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而言,时卿即将重获新生,裴珏该是欣喜难抑才对,可为何……
竟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然而此刻,谢九晏自己也正为时卿的疏离而伤神,无暇深究裴珏的异常。
更何况……一个将死之人,何须在意一个生者的喜悲?
谢九晏扯了扯唇,强行移开胶着在时卿身上的视线,转向夙珩:“这是……要开始了?”
夙珩瞥向他,这才懒洋洋地站直了身体,红衣随着他的动作如水般流动,更衬得他身姿修长,风流不羁。
他踱步到阵法边缘主位,依旧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语调:“彼岸花魄已全,迟则生变。”
“我与时护法商议,择定今夜子时,君上赶得……恰好及时。”
“恰好及时”四个字,被他咬得轻飘飘,却让谢九晏眉头皱得更深。
夙珩……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想开口质询,可当着时卿的面,又无法直接将那个交易宣之于口,只能压下疑虑,沉声确认:“那么,阵法所需,可均已完备?”
说着,谢九晏的目光紧紧锁住夙珩,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夙珩却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后x视线一转,落在时卿身上。
“现在,便是齐了。”
他勾唇,语调悠然:“若时护法也无异议,我们便就此开始?”
时卿与夙珩无声地对视一眼,眸光微动,随后轻轻侧首,再次与谢九晏视线相撞。
也因此,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未及掩藏的所有情绪——
眷恋,痴缠,以及……不舍。
短暂的相视后,时卿先一步收回视线,看向夙珩,声音清泠依旧:“全凭岛主定夺。”
“好。”
夙珩轻笑一声,袍袖在月下划出一抹绯光,四角灯盏光芒骤盛,将桃林映得恍如白昼。
“此阵根基已成,还需诸位相助,彼时以灵力注入阵眼灯盏,稳住时护法周身气机,便于我凝魂。”
语末,他懒散地抬手,随意指向两处方位,朝着谢九晏和裴珏微微一笑:“裴公子,烦请西北位。”
“君上,东南位,有劳。”
裴珏闻声抬眸,神情依旧木然,只是沉默地走向了夙珩所指处,站定。
而谢九晏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时卿平静的侧脸,压下心中万千思绪,走向了与裴珏相对的另一畔。
扫视了下二人所站方位,夙珩满意颔首,广袖一展,地面陡然浮现数缕血色阵纹,如藤蔓般蜿蜒生长,勾勒出一个繁复的光阵。
他再度侧首启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时护法,请入阵心。”
话音落下,裴珏和谢九晏同时抬首望向了时卿。
几人目光汇聚处,时卿步履从容地踏入阵中,静静立在阵心的彼岸花魄下,闭上了双眼。
夙珩静静等着,直至她阖眼的一瞬,他甚至没有结印,只是随意地抬手,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拨——
整片桃林骤然安静下来,紧接着,九道磅礴的灵光自灯盏间迸发,瞬间席卷了整个阵法!
同时,夙珩口中轻吐,低沉的吟念声响起,数不胜数的花瓣离枝而起,自半空中飞舞盘旋,边缘浮现出淡淡的明纹,美得惊心动魄。
悬浮的玉瓶中,那团浓郁如血的光晕开始剧烈震荡,丝丝缕缕地流淌而出,在夙珩的引导下,如同百川归海般汇入时卿的眉心!
“起——”
夙珩骤然出声,声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谢九晏和裴珏心神俱是一凛,同时凝神运气,顺着光纹的脉络,将自身精纯的内息,源源不断地汇进了阵基中。
光芒笼罩下,时卿周身泛起莹白光晕。
她仍旧闭着双眼,魂息却在阵法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原本苍白的脸色,亦渐渐生出了充满生机的莹润光泽。
看着这神异的一幕,谢九晏真切地意识到时卿的魂魄正在重塑,他心头涌起巨大的欣喜,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忘却了所有,眼中只剩时卿愈发明艳的面容,唇角不自觉扬起。
然而,这份狂喜并未持续太久。
眼见着时卿的状态渐趋稳定,谢九晏心底却逐渐攀升起不可名状的焦灼。
他目光扫过夙珩和裴珏,只见夙珩依旧专注施法,裴珏也定定地望着时卿,似乎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可是……那个“交易”呢?
夙珩打算何时动手取走他的性命?又需要他做什么?
谢九晏忍不住再次望向夙珩,眼神中带着无声的催促与询问。
可夙珩仿佛根本没接收到他的目光,只是神情专注地操控着阵法。
他周身气息平稳,红衣翻飞间尽显游刃有余,哪里有半分需要“献祭”来换取天道垂怜的凝重模样?
这份从容,让谢九晏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什么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注意到——裴珏垂落身侧的指尖,正在细微地颤抖着。
谢九晏怔了怔,而裴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蓦然抬眸,望向了他。
四目相对,今夜第一次,谢九晏看清了裴珏眼底的情绪。
里面……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就仿佛,此刻的裴珏,已然放下了所有执念,只剩一具无魂的躯壳。
自踏入蓬莱之后,那股隐隐的怪异感瞬间攀至顶峰!
谢九晏眉心瞬间皱紧,而阵外,始终半眯着眼,仿佛神游天外的夙珩,慵懒的假象瞬间褪去,眼底陡然掠过一道锐芒!
“转!”
一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唇间吐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
阵纹凝固,异变骤生——
原本平稳流向时卿,汇聚了三人之力与彼岸花魄的金辉,在距离她身体仅有寸许的刹那,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猛地一滞!
“你……?!”
谢九晏质问的目光刚刺向夙珩,话音未尽,那些光流竟化作无数道赤白交织的光索,朝着他所在之处,倒卷而来!
“呃!”
经脉中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谢九晏猝不及防,身体剧烈一震,随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底浮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惧!
第113章
真正让谢九晏恐惧的,并非是那堪比折磨的痛感。
当痛楚席卷全身的刹那,他的确曾恍惚闪过一个念头——或许,这便是夙珩终于出手,在抽取他的命元。
然而此刻,这种错觉已被彻底蚕食殆尽。
因为那濒死的窒息感并未持续太久,反而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却。
不仅如此,更有一股磅礴而精纯的灵力,混合着阵法凝聚的天地灵源,如江河奔涌般灌入他的丹田。
谢九晏清晰地感知到,蛰伏在经脉深处,连淬元丹都难以根治的功法反噬,正被这股灵力一寸寸抚平。
甚至于,就连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也如同冬雪消融般愈合,传来阵阵酥麻的暖意。
这,全然不像是夺取。
而分明是……疗愈?!
谢九晏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阵眼中操纵了一切的夙珩——
不……不可能是这样,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他疯狂地在心中呐喊祈求,而夙珩唇边那抹带着玩味与洞悉的笑意,却将他所有的侥幸瞬间击碎!
几乎是瞬息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劈入脑海,谢九晏浑身开始轻颤,他僵硬地转头——
时卿,已经睁开了眼。
她就站在光流倒卷的源头,任由那片本该属于她的生机,如沙漏般自心脉流逝。
那双眸子依旧沉冷,没有意外,没有惊慌,穿透混乱的光影,精准地落在了谢九晏写满惊骇与绝望的脸上。
四目相对。
在谢九晏目眦欲裂的注视下,时卿的素白衣袂如烟般散开,墨发、眉眼、轮廓……都越来越淡,仿佛隔着一层摇曳的水幕,下一刻便会彻底消融于月色之中。
那些本该重塑她魂体的灵光,此刻正以比先前快上百倍的速度,丝丝缕缕地从她体内抽离。
地面上,那九盏作为阵基的青铜灯,不知何时已悄然偏转方向,灯辉如潮水般涌向谢九晏脚下,将他所在之处映照得如同白昼。
不过是瞬息之间。
谢九晏所站立的位置,已然成为了整个阵法的真正核心!
而时卿……
她缓缓抬起那只愈发透明的手,不再是接受,而是如同谢九晏方才所做的那般,将属于她自身的灵力,注入了阵纹。
到此刻,谢九晏便是再如何愚钝,亦彻底明白了所有——
这座阵法,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时卿而设!
它的真正目的……是他。
时卿知道一切,她不打算接受他的“牺牲”,更甚于……她和夙珩早已商定了所有,瞒着他,编织了这场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