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嘛,我说不好。”
他轻轻摇头,带着几分闲云野鹤的散漫:“只不过,再美的风景,一处待得久了,总难免生腻。天地广阔,总该四处走走看看。”
说到此处,夙珩顿了顿,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天相接处:“况且,总在这海上飘着,也觉得怪没趣的。”
话语间,已是婉转道出答案。
裴珏的眼神依旧沉寂,仿佛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他沉默得更久,再次开口,声线也愈发低哑:“那么,岛主若决意离去,想必……也不会再将行踪轻易示于旁人,对吗?”
“呵呵……”
夙珩朗声笑了起来,眼底光芒闪烁:“裴公子果然心思玲珑剔透。”
他毫不避讳地x承认,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自在。
“不错,我这个人清闲惯了,偶观红尘热闹尚可做消遣,但若是隔三差五都来这么一出——”
夙珩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裴珏胸前的血迹,笑容不减:“啧,纵是再深的修为,怕也要被折腾散了。”
裴珏缓缓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是了,”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拂晓的微风吹散,“我……知晓了。”
第117章
话音落下,裴珏双手抬起,置于身前,在夙珩略带讶异的目光注视下,朝着他深深躬下身去。
这一礼,曲身至极,动作庄重肃穆,即便衣袍已被血色浸透,却无损那份近乎根治于骨的世家风仪。
素青衣袍垂落,勾勒出他清瘦而挺直的背脊线条。
“岛主今日恩情,”裴珏头颅未抬,维持着深躬的姿态,“裴某铭感五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番别过,日后岛主若有所需,无论天涯海角,裴珏……万死不辞。”
看着眼前这个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的颀长身影,夙珩第一次真正收敛了笑意,眼中闪过抹审视的光芒。
他见过裴珏的疏离,见过他的算计,见过他的痛苦挣扎,也从来都知道,此人绝非池中物。
可此刻,裴珏的所作所为,亦是他始料未及的。
所以,夙珩没有立刻让裴珏起身。
“哦?”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探寻和确认,“你想清楚了?当真这便要走?”
听到这句话,无人可睹处,裴珏无声闭了闭眼。
他的面容再次抬起,落入夙珩眼中,也让其神态间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眼前的裴珏,形容狼狈到极点——虽依旧是那张清俊出尘的容颜,却因为伤势而过分苍白,胸前衣襟被大片暗红浸透,发丝亦是凌乱不堪。
然而,他身上那种长久以来如同影子般缠绕着的沉重与挣扎,却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虽然孱弱,却如同被拂去了尘灰的璞玉,温润得令人不自觉侧目。
迎着夙珩的视线,裴珏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笑:“裴珏此生,心愿已了,亦了无遗憾。”
夙珩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眸子,此刻沉淀着深沉的光。
许久,他意有所指地追问:“当真……不再有了?”
裴珏脸上的笑意未变,如同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壳,他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如同飘落的羽毛:“已经足够了。”
他微微一顿,看着夙珩,目光却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了不知名的所在。
“都结束了。”裴珏唇角极轻地牵动,缓缓道,“我也是时候,去赎我的罪了。”
听罢,夙珩眼底深处那抹深意,愈发浓郁了起来。
像是临时起意般,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面前低垂的桃树枝条。
枝条微颤,半开的花苞随之轻晃,几片早绽的绯红花瓣簌簌飘落,沾在裴珏浸血的衣摆上。
夙珩瞥了一眼那落下的花,不甚在意地勾了勾唇角,慵懒的笑意重新挂回脸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肃然从未存在过。
“既如此,”他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疏淡,“不送。”
裴珏深深地望了夙珩最后一眼,双唇微动,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终究什么都没有出口。
随后,他也如谢九晏一般转身,却是朝着与其截然相反的一方走去。
青色的背影,比谢九晏更加决绝,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半分。
桃林重归寂静,终于只剩下夙珩一人,以及满地残花和未干的血迹。
海风带着桃花的清甜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异香拂过,夙珩久久未动,目光悠远地望着裴珏消失的方向。
直到天际那抹灰白彻底晕染开来,刺破了墨蓝的天幕,给其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暖金色。
夙珩忽然毫无征兆地低笑起来,嗓音清越,夹杂着些许喟叹。
“呵……”
他侧过头,对着身畔那片仅有灵雾萦绕的空处,缓缓启唇:“连我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要动容几分呢。”
话音微顿,夙珩唇角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带着熟稔的调侃:“倒难为你,居然自始至终都沉得住气。”
末了,他拖长语调,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时、护、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目光所及之处,灵气陡然泛起了涟漪。
那株繁茂桃树后的阴影里,原本散落于地的零星花瓣,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拂起,悄然升腾。
随后,更多的花从周遭树上飘落,与之在半空中盘旋交织,花瓣越聚越密,渐渐勾勒出一个朦胧的人形轮廓——
先是素白的指尖,继而如瀑的青丝,最后,是那张清冷明昳的面容。
随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凝实,所有的花瓣如同完成了使命,零落而下,如同下了一场粉白的花雨。
花雨渐歇,最中心处,一个女子已静立原地。
正是时卿。
夙珩歪了歪头,煞为专注地打量了她片刻,勾唇一笑。
“不愧是我的阵法,瞧这模样,你是顺势借了我渡出的灵力,让修为更上一层了?”
他视线所落处,时卿一袭素白衣袂无风自动,乌发如墨,肌骨莹然。
然而,与之前阵法中濒临消散的苍白截然不同,此刻的她,气息沉凝悠长,双眸亦澄亮透彻,仿佛刚刚过了一场休憩醒来,周身萦绕着内敛而磅礴的生机。
夙珩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如同看着一件自己亲手雕琢的造物。
他重新倚回树干,指尖不知何时又拈起一片新落的桃花。
“还真是如你所料,半步不差,不过……方才谢九晏要杀裴珏时,我倒真替你捏了把汗。”
他抬眸,若有似无地瞟向时卿:“你怎就笃定,裴珏不会有事?”
时卿回望着他,唇边掠过极淡的弧度,语调清浅:“若是信不过你,我又何必答应今日这一局?”
难得带了些恭维的话,令夙珩眉梢微挑,却不置可否。
随后,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时卿,红衣在渐亮的晨光中流曳生辉,转言问道:“真不后悔?”
时卿神色淡然,指尖拂过身畔粗糙的树皮,拭去了其上不知何时溅落的暗红血点。
“求仁得仁,既然做了,便彻底一点,对谁都好。”
“都好?”
夙珩极轻地嗤了声:“裴珏便也罢了,你那君上,可是真真切切以为你死了,最后那副形容,倒像是即刻要去黄泉路上追你似的。”
林风陡然转急,吹得时卿衣袂翻飞如蝶。
她垂落眼帘,未置一言。
“不过也是,”夙珩仍在继续道,“他以为自己舍命为你,结果反被你所救,又亲眼见你“死”于眼前……”
他顿了顿,摇头轻叹:“啧,时卿,论狠心,我不如你。”
时卿眼神微动,随即恢复如常。
她看向夙珩,面色坦荡,没有丝毫回避:“还要谢过岛主,若非岛主相助,此局难成。”
夙珩不以为意地抬了抬手,动作优雅:“我不过是设了个障眼法,让谢九晏彻底信服的,是你和裴珏。”
语末,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他又是一笑。
“虽然早有预料,但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说服裴珏配合这场戏的?”
“裴珏……”
时卿低低念出这个名字,目光投向远方,第一缕晨雾终于刺破了夜色。
“他心思洞明,若是连他一起瞒,只会弄巧成拙,生出最大的变数。”
“与之相比,开诚布公,反而是最简单不过的事。”
目光望向裴珏离去的方向,时卿忽地想起,那日在林间,自己将全盘布局和盘托出时,他遽然惨白的面容。
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痛楚,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而她看着他,却并不担心他会因为冲动而做出什么无可预计的事,只是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