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相信他会懂,事实也果真如此。
许久,许久。
裴珏没有质问,没有劝阻,甚至没有问她为何独独将真相告诉他。
最终,他只是看向她,自唇间挤出一个沙哑到极致的字——
“好。”
……
夙珩灼灼目光凝在沉默下来的时卿身上,忽而笑了。
“一个两个的,”他摇头叹道,语气带着几分真实的感慨,“都是怪人。”
随后,他神色一正,话锋陡转:“对了……应过我的事,你还记得吧?”
时卿回眸,两人对视许久,她忽而极轻地笑了笑,颔首:“自然。”
夙珩微微眯起眼,状若无意地摇头,唇畔溢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叹意。
“说起来,当初……你可是断然拒绝了我的提议呢。”
顺着他的话语x,时卿眸光微动,眼前不觉浮现出那日林中对话的场景。
……
夙珩面上浮出一抹惋惜,但也不再遮掩,微扬下颌,点了点谢九晏的方向。
“他,”他语调微顿,目光又落向裴珏,“与那一位——”
最终,夙珩再度转向时卿,声线放得极轻,如情人低语,却又字字诛心:“你更中意……哪一个?”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停滞,飘落的花瓣也仿佛慢下了速度。
而时卿眸若寒星,静静伫立,周身气息冷冽如霜,仿佛冰封的湖面,静待下文,又仿佛早已看穿他的所有把戏。
许久,她轻轻一笑:“岛主此言何意?”
夙珩视线紧锁着她,语调清越慵懒:“若我说,只需交付其中一人之命,护法便能取而代之,活下去呢?”
明明说着令人遍体生寒的话,他的神色却依旧纯良无害,仿佛闲叙。
然而,时卿眼底,并未出现夙珩预想中的惊澜。
她抬眸,平静地迎视着他,淡然勾唇:“岛主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可惜……”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谢九晏和裴珏,眼神疏离而淡漠:“我算不得他们的什么人。”
“自然也轮不到,由我来裁断他们的生死。”
“哦?”夙珩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愈发妖冶,“那岂非更好?”
他朝她踱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透出股惑人的劝诱。
“既相交泛泛,用他们的命,换你重塑神魂,不更是……无可厚非?”
第118章
天经地义么。
时卿耳畔萦绕着夙珩的这句话,眼帘微垂。
见状,夙珩笑意加深,推波助澜道:“这并不难,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二人,谁生?谁死?便足够了。”
“至于旁的……”
他再次凑近,带着花香的气息几乎拂过时卿的耳畔,声音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温柔:“你不需要操心,甚至于,我可以让那人在美梦中,毫无痛苦地死去。”
“他永也不会知道,他的性命,因自于你的一念之间,如何?”
闻言,时卿倏而抬眸,望向了夙珩。
那双如墨的眼眸依旧清亮,仿佛一面澄澈的冰湖,映照出眼前人深不见底的心思。
夙珩抛出的条件,几乎谈得上“体贴入微”,甚至替她解决了所有后顾之忧,连良知的枷锁都一并抹除了。
想到此,她心底极轻地一叹。
真是……诱人至极。
而与此同时,夙珩墨色眼瞳深锁住时卿的眼睛,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也的确捕捉到了。
如他所想的那般,时卿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颤,她甚至微微蹙了蹙眉,仿佛真的在认真权衡这“两全其美”的提议。
一丝果然如此的讥诮凉意,悄然划过夙珩深邃的眼底。
这般局面,竟令他忽感索然——
再如何冷静自持,将生死置之度外,面对如此“轻松”的活命机会,又有谁能不动摇?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有着七情六欲的人呢?
夙珩勾起唇,笑意愈发慵懒疏离,如同云端之上的俯瞰者,静候那早已预见的答案。
许久,他看到时卿望向他,朝他微微弯起了唇角。
那浅淡的笑意,落在夙珩眼中,无疑是妥协的前兆。
“我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呢。”
时卿果然如是说道,声音温缓,带着一丝叹息般的无奈。
夙珩眼底的讥讽愈发明显,唇角的弧度却再度加深,正要顺势说出“明智之举”之类的赞语。
“不过,”时卿话语未停,依旧是那温和的调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是不必了。”
那抹胜券在握的笑,僵在夙珩脸上,转而浮出几分猝不及防的错愕。
“不必?”
“为什么?”夙珩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皱起眉,一字一顿地反问,“难道,你不怕死吗?”
他目光如刃,紧紧盯着时卿的眼睛,试图用最直接的恐惧撕开那层伪装。
闻言,时卿脸上适时浮现一丝惊讶:“怕死?”
似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话,她摇首一笑,语气自然地反问道:“岛主说笑了,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夙珩眯起眼,定定望着时卿,原本漫不经心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其下锐利的审视。
“但你可以选择‘活’。”他声音低沉下来,再无半分之前的诱哄,带着一种实质性的压迫感,“只要你想。”
时卿点了点头,迎上夙珩逼视的目光,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是啊,但我也可以不选,不是吗?”
夙珩神色骤然转深。
他忽而轻佻一笑,似是觉得她此刻的作为天真至极。
“时卿,你并非常人,一旦神魂消散,便是彻底的灰飞烟灭,三界六道,将再无你一丝痕迹。”
他顿了顿,语调清晰而缓慢:“你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时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夙珩预想中的惊惧或动摇,甚至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她语气淡然,“也是,我本非六道生灵,如此……倒也公平。”
自诩洞悉人心如夙珩,生平首次,感觉到了无言以对的滞涩,仿佛被眼前人牵着鼻子走了一遭。
时卿看着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憋闷,唇角忽而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
“抱歉,”她开口,语气平和,“没让岛主得赏心念的‘桥段’,现在,我能走了吗?”
这话问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请求。
夙珩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久久地凝视着时卿,如同重新评估一件看走眼的宝物。
他沉默许久,终于,一抹棋逢对手般的了然,取代了先前的沉凝,在眼底深处蔓延开来。
“呵……”
他低笑一声,带着些许复杂:“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骗你?”
“这似乎并不难。”
时卿坦然微笑,目光扫过四周尚未完全散去的幻阵灵韵,“方才那几重幻阵,真假虚实,环环相扣……岛主行事之风,不算难猜。”
虽照面不到一日,但时卿已隐约摸透了夙珩的脾性。
这人看似闲云野鹤,实则骨子里浸透着目空一切的冷漠。
方才之言,他何尝真要她选,不过是又一场供他消遣的游戏罢了。
他想看的,是她在生死与道义间挣扎沉浮,最终不得不对那二人做出抉择。
可即便她当真如他所愿……
她亦不信夙珩会真的动手。
他是仙非魔,游戏人间的心性再重,也不至于为了一场戏,就轻易断人生死。
从时卿平静的眼中,夙珩读出了她虽未明说却全无掩饰的所想。
他眸色微沉,一瞬,又忽而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包括那一丝被勘破的不愉。
“迄今为止,能破我幻阵之人,并不算少。”他短促轻笑,“但直面我时,依旧心神不乱,甚至看穿我意图的……”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落在时卿脸上:“时卿,你是第一个。”
时卿忽然莞尔,姿态不卑不亢:“岛主谬赞。”
夙珩轻拂衣袖,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语调:“的确,天道之下,自有其规则,别说由你来选,便是他们心甘情愿以命抵命,也断无此道。”
时卿静静听着,神色平静无波,毫不意外。
“不过,”夙珩话锋陡然一转,长眸中再次闪烁起莫测的光芒,“我要救一个精魅……”
他轻蔑一笑:“本也用不着劳什子‘代价’。”
此言一出,时卿眸中,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但不过一瞬,她的神色已迅速被更深的冷静取代。
时卿并非涉事尚浅,也最是清楚,这世上,从来不会有平白无故的恩惠。
于是,她只淡然一笑。
“岛主神通广大,我自是不敢有疑。”她微顿,直言其意,“可如今的时卿,身无长物,如此厚礼……怕是消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