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下水流声隐约可闻,时卿面上却丝毫不见紧张,驾轻就熟地俯下身,单掌虚按在冰面上。
“咔嚓——”
她灵力微吐,坚韧的冰面倏而裂开细纹,蛛网般朝外蔓延开来,弹指间,便轰然塌陷出一个丈许宽的冰窟。
海水翻滚着涌上来,带着浓重的咸腥。
时卿闭上眼,神识如网般向下延伸,探查着冰海下的动静。
倏而,她睁开眼,并指结印,指尖斜斜点落。
灵力化作暖流涌入水中,迅速在冰窟周围的海水中扩散开来,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有几尾银鳞闪烁的星纹鳐被吸引而来。
见状,时卿唇角勾起,却并未急于出手。
想着夙珩挑剔的口味,她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目光缓缓逡巡着鱼群。
很快,她眉梢微扬,视线定在了鱼群中心几尾最为肥硕的几只——
鳞片光润,鱼身亦x煞是饱满,一眼便看出灵力沛然,口感也最佳。
时卿选定了目标,正要放出灵网将其捕获时,一道微弱的气息突然闯入她的感知范围。
有人?
她动作骤止,眉心亦同时蹙起。
蓬莱仙岛本就浮于南海深处,更有夙珩的阵法在外,寻常修士乃至妖魔鲜少能觅得其踪。
此刻这陌生的气息……是有人登岛?
可是夙珩为何竟全无反应,难不成他近来松懈至此,连阵法都疏于维系了?
虽觉得意外,但时卿仍旧极快地沉下心神,做出了本能的防范。
她敛去周身所有灵力波动,没再管那些游弋着的鱼群,而是凝神转身,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了气息来处。
海岸乱石嶙峋的一角,巨大的礁石如同狰狞的怪兽匍匐在冰缘,投下大片视线难透的浓影。
时卿略一思忖,随后提步,谨慎而无声地朝着那里走去。
随着距离渐近,扑面而来的冷风中,也渐次掺入了由无到浓的血腥气。
觉察到这点,时卿眸色更深,素手虚握,内息于经脉悄然流转,蓄势待发。
“呃……”
蓦地,一声压抑痛楚的闷哼自礁后传来。
紧接着,便是重物滑落的闷响。
闻声,时卿眼神一寒,足尖倏快,身形已如魅影闪至礁石侧翼!
亦是此时,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从礁石后滚了出来,重重摔落在她面前的冰滩上。
那人衣袍褴褛,周身布满深可见骨的创口,数处仍在汩汩渗出血来,瞬间将身下的冰面染红了小片。
他面朝下伏着,凌乱的发丝混着血污黏在脸上,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
只一眼,时卿便停下了脚步,非因恻隐,而是目睹此人伤势沉重至此,显然已无威胁。
她微微皱眉,正打算开口喝问其来意。
那人似乎被脚步声惊动,费尽全力地抬起头,想要看清来人,却牵动了伤势,发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
而在他出声的同时,时卿心中猛地一跳,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瞬间攫住了她!
她立刻蹲下身,不顾那浓重的血腥,伸手按在男子剧烈起伏的肩头,另一手则急急拂开他额前被血痂冰凌黏连的湿发。
男子被迫仰起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视线触及时卿的面容时,整个人瞬间僵住!
时卿也在此刻看清了那张被血污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坚毅轮廓的熟悉脸庞。
“长空?!”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可言喻的震颤,几乎脱口而出。
长空亦怔怔凝望着她,眼底满是震惊与迷茫,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象。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嘴唇艰难翕动着,许久,才发出如同梦呓般破碎的低喃:“时……时护法?”
他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海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神色更加恍惚。
“属下这是……已经死了吗?”
时卿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她神色异常冷肃,迅速将手搭上长空的手腕,一边探查其脉息,同时语速平稳而清晰地问道:“你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是谁伤的你?”
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仿佛瞬间回到了昔日魔族护法之时。
时卿很清楚,以长空的身份和修为,这世上,能伤他之人本就算不得多,更何况,又有谁敢这般与魔族为敌?
此时此刻,她得先问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空的神智在剧痛和失血的晕眩中浮沉,但时卿的声音,却似带有奇异的镇力,让他缓缓定下神来。
虽然还是对时卿的出现有些困惑,他却仍艰难喘息片刻,断断续续地回应道:“魔族生乱,属下闯了出来……却不敌追兵围剿,这才重伤……”
“再睁眼……便看到您了。”
说完,他又执着地看着时卿,重复着那个问题:“护法……你是来接我的吗?”
“我……已经死了,对吗?”
指尖感受着长空体内几近枯竭的生机,时卿眉头紧锁,灵力持续输入,试图稳住他的心脉。
“是谁生乱?能闹得这么大?”她追问,语气微急,“只有你一人?其他人呢?”
她略作停顿,没有提及那个名字,转而问起了另一个人:“桑琅不在魔界吗,他没有助你?”
听到桑琅的名字,长空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痛苦,他捂着嘴又咳了几声,声音更低微。
“桑护法,他……他走不了。”
他摇了摇头,语调涩然:“君上散功之后,桑护法便寸步不离守在君上身畔……”
“这一次……事起得突然,却亦非毫无预兆,想必桑护法他……咳、咳咳。”
后面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更加剧烈的呛咳打断。
“君上散功?!”
时卿搭在长空腕上的手指猛地收紧,她遽然抬眸,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
她死死盯住他的双眼,一字一顿,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你是说谢九晏?”
长空的气息愈发微弱不继,却还是扯了扯唇,眼中溢出无可言喻的悲怆。
“是啊,护法,”他凭着本能,强撑着提起力气,“自打您去了之后……君上回到魔界,便宽赦了之前所有……关押着的人,还还当着七十二部族的面……”
“自毁魔功……震碎了丹田……”
说到此处,长空的瞳孔开始扩散,意识似乎已经模糊,声音也越来越低。
“属下知道,君上他,或许……早在那时便存了死志,可当臣下的,又怎么能眼看着他受辱呢?”
“桑护法……怕也是这般想的吧。”
第121章
时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细微一颤。
而长空晃了晃,仿佛耗尽了残存的气力,头缓缓朝旁歪去,气息亦陡然弱下。
“长空!”
指下濒死般的脉息让时卿猛地回过神,她低喝一声,指尖灵力急吐,意图护住他的心脉!
灵力渡入的刹那,长空之前的以句话猛地在她脑海中闪现。
“再睁眼……便看到您了……”
一个念头倏而劈过灵台,时卿面色一凛,忽而想起了临行前,夙珩随手丢给她那个所谓盛放海灵草的玉匣。
她停下了渡气的动作,迅速探手入怀,将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玉匣取出,指尖微动,匣盖弹开——
匣内,静静地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灵丹,同时,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漫开,瞬间将周围的血味都压了下去。
时卿目光在那明显是疗伤圣药的丹药上停留了一瞬,眼底划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但千般思绪转瞬即逝,再度看向已然昏迷的长空时,她的眼神已重新变得坚定而冷静。
随后,时卿将灵丹捻起,不由分说地捏开长空紧闭的牙关,将其送入他的唇间。
丹药入口即化,顺着喉间滑下,不多时,长空原本弥漫着死气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些许血色。
时卿不敢大意,又持续渡入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引导着药性在他破损的经脉和脏腑间流转。
渐渐地,那如游丝般随时可能断绝的脉搏,终于在她指下趋于平稳。
直到确认长空已无性命之忧后,时卿才缓缓收回了手。
她站起身,立在冰海与桃林的分界线上,转过头去,望向岛内深处。
身后,是寒气弥漫的海面。
身前,是四季如春的桃林。
时卿知道,桃林之后,那个总是一身红衣,却又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男子,定然还在。
海风猎猎,吹动她素色的衣袂,如同即将振翅的鹤羽。
时卿闭了闭眼,指节收紧,玉匣边缘深硌入指腹,本该微凉的触感,此刻,却滚烫如烙。
……
桃林静谧,落英缤纷。
时卿步履沉稳,踩着满地花瓣走来,重新回到了那株虬劲的枯桃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