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珩依旧斜倚在白绒毯上,袍上散落着几片未化的花瓣,姿势慵懒得仿佛从未动过。
随身的玉骨扇半开半合地搭在他的膝头,听闻声响,他懒懒掀开眼帘。
“回来了?”他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目光扫过时卿空空如也的手,“啧,我的鱼呢?”
时卿站定在他三步之外,阳光穿透枝叶,为她清冷的轮廓镀上层淡金。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四目相接。
夙珩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反问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见到长空?”
时卿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果决。
她不明白。
这一年的相处,她对眼前这位蓬莱岛主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虽游戏人间,却绝非多事之人。
那么,为何要安排这样一场戏,将魔族的事,以如此不容回避的方式,掷于她的面前?
是为了看她失态?为了给这平静的日子再添些消遣?x
可他既洞悉人心至此,又岂会不知,这件事对她而言,绝无可能仅仅当做一场玩笑。
想至此处,时卿心底隐隐浮起一丝被冒犯的冷意,面色也愈发沉凝。
风过桃林,卷起数瓣残红。
夙珩的眼中没有惊讶,墨色的瞳孔映着日光,也映着眼前女子沉静的容颜。
他终于慢吞吞地坐直了些,却没有离开那张舒适的软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如今来问我,是怪我让你知道了这件事,还是……怪我明明知情,却没有早些告诉你谢九晏出事?”
“与他无关。”
时卿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声线清晰冷静:“夙珩,我以为,我们之间,纵然谈不上知己至交,但起码,也不必再互相算计。”
“算计?”
夙珩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笑得愈发怡然,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有些突兀。
许久,他终于收了笑,眼神却沉静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时卿,这一年间,我可有哪怕一次,让你觉得不顺意过?”
时卿沉默了一瞬。
确实没有。
自打二人相识起,夙珩虽时常言语戏谑,却从未真正强迫她做任何违背心意的事。
他给予她绝对的尊重和自由,偶有些看似无理的要求,对她来说,也不过是抬指之功。
时卿摇了摇头,坦然地直视着夙珩:“所以夙珩,我并不想曲解你。”
“如今,也只是问你,你如此行事,意在何为?”
夙珩打了个哈欠,随即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白绒毯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皱起。
“因为即便我不告诉你,你早晚也会知道,或许明日,或许明年,也或许……是魔君之位易主后。”
他歪过头,神色显得更加漫不经心:“到那时,你或许不会因为我的知情不告而归咎于我,心底却难免扎下一根刺。”
将时卿眸中细微的闪烁尽收眼底,夙珩轻轻叹了口气,叹息里似乎掺杂着几分真切的无奈。
“便如你说的那样,我们虽算不得知己,但总归,也有着那么一点情分。”
天光在他眉宇间跳跃,衬得那双眸子通透如墨玉:“既然这样,我何不卖你个顺水人情?”
“不过呢——”
夙珩话锋陡转,唇角勾起狡黠弧度:“我也不想亲口道破此事,便只能略施小计,借旁人之口了。”
见时卿眉头一皱,似要问出什么,他先一步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至于原因,那是我的事。你不必问,我也不会答。”
话至此处,时卿再无可问,垂下眼帘,似在思量他言中之意。
许久,她抬起眼,眸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决然。
“我离岛一个月,待处理完此事,便会回来。”
“一个月啊……”
闻言,夙珩夸张地叹了口气,像是听到了什么麻烦事。
他揉了揉眉心,随即,却说出了一句让时卿始料未及的话。
“那怎么办?我可不打算在这里留了。”
时卿微愕,倏而看向了他。
他不允她离岛?可若是如此,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让她知道这个消息?
但……想到长空身上的伤,明白此行绝不可拖,时卿眼底情绪倏而落定。
她抿了抿唇,一字一顿,不似征询,倒像是告知:“只有一个月。”
夙珩支着下巴看她,语气不咸不淡:“多久都好,那是你的事。”
“但我不会等,也是我的事。”
时卿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玩笑或阻拦的痕迹,许久,她再度强调:“可我必须要回去。”
“嗯。”夙珩应了声,依旧是那副提不起劲的样子,“又没拦着你。”
时卿愣住,许久方道:“什么意思?”
夙珩似是觉得她问得有些蠢,懒懒瞥她一眼:“还能什么意思?你要走就走,不走就留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反正这岛是要跟着我的,你再想回来,便难说了。”
时卿看了他许久,指尖微微收紧:“我应过你,不会毁诺。”
夙珩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低地轻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洒脱。
“呵……别把自己当个香饽饽。”
他捻起玉骨扇,手腕轻晃:“我又不是当真巴巴地缺什么使唤的人。”
说到此处,夙珩故意顿住,意味深长地看向时卿:“倒是你那君上……若你不去,他怕是真要死了。”
他啧了声,面上浮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舍得?”
这句反问,似是调侃,却分明浸着试探。
“我和他之间,恩怨已清。”
时卿定定回望着他,雪光映着她的侧脸,神色愈显冷冽:“我此番回去,不只为了他,亦是为了魔族。”
“哦?”
夙珩扇骨倏然合拢,挑眉,显然并不满意这番话。
“那么,”他紧盯着时卿的双眼,不给她丝毫回避的机会,“在听到谢九晏自毁丹田时,你心里又是如何想的?”
不待时卿回答,他倾身向前,声音陡然轻柔:“时卿,我不想听心口不一之言,若你当我还算有几分交情,便不要骗我。”
“更……别骗你自己。”
时卿到唇边的话骤然停滞。
她看着夙珩那双透彻得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的眼眸,那些看似合乎其理的话,突然再也无法出口。
夙珩看着她细微的挣扎和沉默,唇边笑意轻柔,却又无比犀利:“你看,多简单的一件事。”
“承认自己没有真正放下,有那么难吗?”
时卿眉头下意识地蹙紧,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反驳:“我只是——”
“你只是不敢面对。”夙珩淡淡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害怕会在全心全意的付出后,再一次重蹈覆辙。”
“夙珩,”时卿面容沉下,“不要用你所谓的了解加诸于我。”
“然后呢?”
夙珩不以为意,语气懒散,说出的话却难得透出几分咄咄逼人:“任由你自欺欺人下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在时卿皱眉沉默的间隙,他忽而起身,红衣拂落一地碎雪。
“时卿,时护法。”
夙珩念出这个名字,身形期近,颀长的影子亦将时卿笼在其中,带着种无形的压迫感。
“你总是看起来那么冷心冷情,似乎早已无有所谓,但是,你又没办法真正不去在意那些人。”
看着时卿骤然收紧的指节,他目光微深,玉骨扇挑起她一缕发丝:“否则,谢九晏也好,裴珏也罢,早该死上千百次了,不是吗?”
“你甚至无需亲自动手,只要有那么一次,不去插手他们的事。”
“但你都没有。”
“不是因为不敢,更不是因为不能。”
“只是……不愿。”
一针见血的话语,没有留给时卿否认的余地,她睫羽微颤,倏然闭目。
夙珩却仍旧不依不饶。
他再度朝前一步,俯首贴近她耳畔,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剖析心魂的蛊惑。
“你不是会畏首畏尾的人,不就是曾经错过一次,伤了疼了,换成别人,说不准便干脆换条路走。”
他笑了笑,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可你呢?明明已经选择了回头,却又偏偏放心不下身后的路。”
“既如此,又何必否定当初的自己?”
天光渐烈,将桃林照得一片明透。
夙珩勾唇,朝后退开,恰好迎上时卿睁开的双眼。
“这一年,你留在这里,似乎的确过得不错。当然,有个人作伴解闷,我也并不算讨厌。”
“但我不想强人所难。”他低眸,深望进时卿的眼底,“哪怕只有一点。”
时卿同样在望着他,许久,低声道:“不,从未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