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怎么可能?!
不待桑琅搞清楚原委,凌越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含糊的气音,如同被抽掉骨头的烂泥般,面门朝下,轰然栽倒在他的面前!
死寂。
绝对而令人窒息的死寂。
短暂的凝滞后,跟随凌越的叛军们如同被扼住了喉咙,彻底失声。
他们如同见了鬼一般,不可置信地盯着凌越倒下的尸体,又看向桑琅,面上凶戾荡然无存,继而生出了隐隐的恐惧。
桑琅亦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久久不能言语,正呆滞间,忽然听到身边的人颤抖着出声:“时、时护法?”
时护法?
已有一年不曾刻意被提及的称呼,让桑琅下意识地皱眉,心头愈发混乱。
都这个时候了,墨风提时卿做什么,便是臆想,也不该如此荒谬。
虽如此作想,但桑琅赴死未成,在听到时卿的名讳后,仍不可避免地再度失了神。
不怪墨风念着时卿,便是他也……
桑琅唇畔浮出一抹苦笑。
若是时护法仍在,怎会是如今的局面,是他太过无能,待在九幽相见,又有何颜面同她交代呢。
桑琅正沉浸在酸楚与自责中,衣袖倏而被人用力地拽动。x
“桑……桑护法!”
墨风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称得上是语无伦次。
桑琅被打断了思绪,愈发心烦意乱起来,心想横竖都是个死,就不能让他安静一会儿吗?
他皱眉抽出衣袖,一边抬首一边便打算呵斥墨风:“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过是——”
后半截话语,在视线落定的瞬间,陡然僵住。
桑琅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猛烈收缩!
巍峨的殿门顶端,一道素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逆光而立。
墨发如瀑,寒风卷动素简衣袂,在暗红天幕下猎猎飞扬,天光勾勒着她的轮廓,衬得面容恍若神祇临世。
那副眉眼,以及熟悉的,带着一丝睥睨之意的目光……
“怎么……”桑琅怔怔望着她,喃喃自语,“可能?”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否是生出了魔障时,殿顶上的身影忽而动了。
她足尖在殿檐上轻轻一点,身姿翩然而下,落在凌越尚有余温的尸首旁。
鞋履不染半分尘埃污血,姿态从容,仿佛只是踏过一方莲池。
她转身,背对着桑琅和他的残部,朝向了同样睁大了眼的叛军。
当那张清冷绝伦,曾令整个魔域都为之颤栗的容颜清晰显露人前时,但凡有人立足处,皆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惊愕、恐惧、茫然……百般情绪弥漫,却无一人敢先吐一字。
时卿转动视线,平静地扫过为首几人。
“玄冥卫、赤蛟族、黑水部……”
她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人脸色煞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颅,不敢与之对视。
看着他们心虚畏缩之态,时卿轻轻叹了口气,几分失望,几分淡漠。
“不过一年光景,你们便如此沉不住气?”
她侧眸,目光最终落在凌越那死不瞑目的尸体上,唇边勾起一抹微凉弧度:“甚至……拥护了这么一个人?”
语调平淡,却比最锋利的嘲讽更令人无地自容。
在场众人不由自主地看向凌越的尸体,想起他刚才的嚣张和瞬间的惨死,一股寒意瞬间漫起。
而时卿无比随意地站在那里,素衣如雪,周身没有丝毫迫人的威压,却无人敢多看去一眼。
“不是想要那个位子吗?”她负手而立,神情甚至堪称温和,“凌越谋逆,已然伏诛,其他人呢?”
“我便在这里,随时恭候。”
短暂的死寂后,或许是仗着人多,又或许是实在无法相信眼前所见,一名魔将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猛地踏前一步。
“休要装神弄鬼!时护法一年前便已陨于蓬莱,你胆敢冒充她的身份,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等吗?!”
他干笑几声,转向身后,试图鼓动士气:“大家别怕!她绝不可能是——”
“聒噪。”
他话音未落,时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仿佛觉得袖口沾了灰尘般,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
下一刻——
“嗤!”
一道利器穿透血肉的闷响。
那人色厉内荏的神色瞬间凝固,双目圆睁,眉心赫然被一个血孔洞穿!
他身形晃了晃,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前倒下,“噗通”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这一次,周遭叛军清晰目睹由生至死的惊变,亦在瞬息间被倒落的尸首逼得急退数步。
他们静了一瞬,再抬头看向时卿时,眼底只剩下了无边的惊惧。
时卿好整以暇地松开袖口,唇边笑意未减:“还有谁……想说些什么吗?”
这“如沐春风”的笑靥,落在众人眼中,周身瞬间涌起了难以言喻的胆寒,亦浇熄了所有反抗的念头!
“哐当!”
不知是谁率先承受不住,兵刃脱手坠地。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转眼间,无论头目兵卒,均相继跪倒,俯首而下!
“护法恕罪!我等是被凌越蒙蔽,绝非本意!”
“求护法开恩!饶我等性命!”
“我等愿誓死效忠护法!绝无二心!”
求饶表忠声浪此起彼伏,时卿置若未闻,只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身后犹自呆立的桑琅身上。
看着他满身血污的狼狈模样,她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歉意,又很快转为平静。
“桑护法,你怎么看?”
桑琅猛地一个激灵,终于从巨大的震撼和狂喜中挣脱出来。
看着在时卿出声后便噤若寒蝉的叛军,他深吸数息,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捂着剧痛的胸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谋逆之事,罪本当诛。”
此言一出,跪地的叛军首领们面色惨白,眼中瞬间涌起绝望的死灰。
桑琅顿了顿,话锋陡转:“但念在确是凌越蒙蔽胁迫在先,且诸位皆为我族精锐……亦可酌情,从轻论处。”
他喘息着,目光坚定地望向时卿:“一切……不若待请示君上之后,再行定夺。”
“君上”二字,刻意加重了语气,如同一记重锤,彻底碾碎了“君上已死”的传言。
时卿眼底赞许之色更深。
这人,总算是懂得了恩威并施,也明白了何时该网开一面,以收拢人心。
她微微勾唇,目光重新投向跪伏在地的众人:“桑护法的话,你们可都听到了?”
“他伤重至此,犹能念及同族之情,为尔等求情开脱,不予深究。”
“日后该如何……”她轻笑一声,字字如冰,“你们,好自为之。”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叩首。
“谢时护法!谢桑护法!”
“桑护法宽宏大量!我等永铭于心!”
……
叩谢声连绵不绝,响亮而恳切。
时卿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桑琅麾下尚有余力的魔卫纷纷上前,押着那些早已魔兵相继退下。
桑琅立在时卿身畔,定定地看着她的侧颜,不知过了多久,狼藉的护法殿前庭,只剩下二人。
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身上的伤亦变本加厉地涌上,桑琅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一双沉稳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臂膀。
桑琅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此刻却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颤的面容。
他唇瓣翕动,仿佛有无数的疑问、委屈、激动和狂喜想要倾泻而出,最终却突然红了眼眶。
“时护法……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时卿扶着他站定,闻言,眉梢微挑,难得地带上一丝戏谑:“哦?我怎么记得,你们背地里都说,见到我时,都是噩梦呢。”
“怎么会!”
桑琅匆匆摇头,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却无比认真急切地锁在时卿脸上:“我……属下……”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
“您回来就好……真好……”
时卿看着他眼底的水光,倏而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尚算完好的肩甲,声音温和:“你做得很好,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桑琅鼻子一酸,险险落下泪来。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强行忍住,短暂的温情叙旧还未深入,又猛地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
桑琅匆匆抬首,急切地看向时卿身后那扇依旧紧闭的殿门,语气担忧:“护法!君上他——”
“我知道。”
时卿却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她声音平静,带着种足以抚平一切的坚定和从容。
桑琅怔怔看着时卿,一瞬,所有的忧虑和不安都奇异地消失了,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