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抿了抿唇,朝着她绽开一抹笑,声音也沉稳了下来:“那,属下先行告退?”
待时卿同样笑着颔首,桑琅转身,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驻足,急急回望。
“明日……我还能见到您吗?”
“怎么?”时卿微微扬眉,似笑非笑,“想躲着我走?”
“不!自然不是!”
桑琅急忙否认,眼中却藏着深埋的惶恐——
他忘不了上一次,时卿也是这般归来,在他以为一切终于安定时,她却又去往了蓬莱,后便再也没能回来……
看懂了他眼底无法宣之于口的担忧,时卿笑了笑,语气柔和却郑重:“去吧,好好养伤,待伤好了,再来找我聊聊——这次的事,总该有些教训可循。”
桑琅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落回了实处。
他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重重应了一声:“是!”
他再次深深一礼,转身而去,步伐虽仍虚浮,背影却透出难抑的欣悦,仿佛伤势都轻了三分。
待桑琅离开,时卿独自伫立良久,方转身,看向了身后。
又半晌,她闭了闭眼,旋即提步,坚定抬手——
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第123章
殿门在身后缓x缓合拢,将明亮的天光隔绝在外。
护法殿内,几缕悬浮的幽光摇曳不定,投下支离破碎的暗影。
尘埃的气息混杂着沉木的朽败气息,静静弥漫着,仿佛连时光本身都已在此停止了流淌。
时卿站在光影交界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碎裂的玉盏、倾塌的书架、散落的文书,最终,定格在角落阴影深处的男子身上——
他半跪于地,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墨色的长发如同失却光泽的绸缎,散乱地铺陈在肩头与积灰的地面。
光影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流转,勾勒出清瘦到近乎嶙峋的轮廓,袖口滑落处,腕骨突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狰狞地盘踞其上。
曾经昳丽绝伦的风华,只剩下一种苍白的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尘。
若非那身质地尚存,却早已宽大得近乎空落的玄色旧袍,时卿几乎无法将眼前的人,与记忆中那个睥睨三界的君上联系起来。
也是此刻,她终于明白了桑琅言语间欲言又止的悲悯,也明白了凌越肆无忌惮的狂妄。
如今的谢九晏……宛如一尊摔碎后被勉强拼合的玉雕,表象尚存,内里的魂骨,却早已触之即溃。
便是早有所料,亲眼目睹时,时卿仍旧闭目一瞬,指节无声蜷起。
许久,她缓步走近,靴底碾过时发出细响,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未能惊扰那垂首的身影。
时卿在距他数步之遥停驻,静静看着他,也终于看清了他在做的事。
他的面前,是一小堆散落在地,闪烁着寒光的碎片。
而他正低着头,极小心地从中捻起一片,又专注而缓慢地在另一块边缘比划着,对身后来客恍若未觉。
时卿低眸,在碎片中看到了自己被拉长的倒影,许久,她轻声问道。
“你在干什么?”
地上的人影动作猛地一滞,两片勉强嵌合的碎片亦随之崩解,重新散入那堆冰冷的残骸中。
许久,带着某种迟钝的凝滞,他一点点转过头来。
那副面容,亦彻底地展露在时卿眼前。
他比她所预想得还要瘦,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其下细微的青色脉络,神色似蒙着一层灰翳,透出孩童般的茫然。
逆光中,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空得惊人。
时卿心口某处,被此刻无声的惨烈悄然撬动,漾开难以平复的涟漪。
谢九晏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陌生得如同在看一幅褪色的古画,没有任何情绪。
许久,他再度转回头去,继续在那些碎片里找寻着,牵动毫无血色的唇瓣:“我在……拼镜子。”
声音干涩沙哑,语调却异常认真。
时卿神色微顿,目光不觉落在他腕间——那样深的伤痕,是筋脉被生生斩断留下的痕迹。
她望着他,声音放得更缓:“为什么?即便拼回去,你也无法将它完好地拿起,不是吗?”
“可以的!”
谢九晏立刻反驳,有些气恼地瞪了眼时卿,语速加重,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
对上时卿的双眸,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过生硬,他抿了抿唇,又道:“有人告诉我,只要把镜子拼好,就可以在里面看到阿卿。”
“我问过桑琅了,他们不会骗我的。”
时卿眸色转深,追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谢九晏蹙起眉,似在努力回想着,却忽然烦躁地摇头:“一个男人,我忘记了,反正……我不喜欢他。”
他赌气似的低下头,继续翻找碎片,指尖忽而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细小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任由那点鲜红落在碎片上,晕开微小的痕迹。
时卿已经不需要从他口中得知答案。
她倏然闭了闭眼,说不清心口那一瞬的涩然,究竟是因何而起。
裴珏。
那个总对她展露温煦笑意的男子,在她与谢九晏之间纠缠半生,最后……却选择用这种方式,给谢九晏留下了可供支撑的生机。
在做下这一切时,他心中所想,又该是什么?
是讽刺?抑或……怜悯?
思及此,时卿倏然忆起,那日蓬莱桃林,裴珏决然离去的背影。
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可是他仍旧没有回头,他对夙珩说的每一句话,便是留给她最后的诀别。
她与他之间,横亘了太多的利用和欺骗,却也夹杂着无可置疑的付出和真心,早已分不清谁欠谁更多。
如果没有谢九晏,或许,在那般相知相伴的百年间,她会爱上他。
可惜,没有如果。
也可惜,她和他的相遇,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结不出善果。
彼此亏欠,亦彼此偿还——就是二人唯一的结局。
在时卿思绪微沉之际,谢九晏瞥了她一眼,忽而伸出手,轻轻拂开了她。
“你挡到我的光了。”
他低声嘟囔着,见她回神,又低下头,重新摆弄起碎片。
时卿侧身让出半步,忽道:“他让你做这个,那他呢?他去哪里了?”
“他?”
谢九晏头也不抬,语气漠然:“我不知道。”
语末,他眉头皱得更紧,再度补了句:“不是说了吗,我不喜欢他,他走了才好。”
似乎不愿再多提这件事,谢九晏不再言语,只一味地低头拼凑着镜片。
时卿也未曾再问下去,低眸看着他鲜血淋漓的指尖,许久,忽而也在他的身旁,缓缓蹲了下来。
“我帮你吧。”
说着,她抬起手,便要去接他手中的碎片,动作尽量放轻。
“不行!”
谢九晏却猛地瑟缩了一下,几乎是想也没想地推开时卿伸过来的手,动作仓惶,带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和恐惧。
时卿被他拍开,手臂悬在空中,一时未动。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谢九晏有些无措地看向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声音也不觉低了下去,像是在解释。
“那个人说了,不能让别人靠近,否则……阿卿会不高兴的。”
话音未落,他忽然停下,定定望着时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真奇怪……”
他喃喃自语着,眼神不再是纯粹的茫然,而是多了些探究和困惑。
时卿收回手,循着他的话音反问道:“嗯?”
“别人来,我会很烦。”
谢九晏端详着时卿的眉眼,似是在思索着什么棘手的难题:“可是……你在这里,我却不想你走开,为什么会这样?”
说着,他无意识地靠近了些,鼻尖几乎贴上时卿的面颊,温热的呼吸拂过,又彼此交织。
“你身上……”他怔怔呢喃着,“有阿卿的味道。”
话音落下,时卿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一瞬。
谢九晏却很快将想不通的事抛之脑后,他退回原处,继续摆弄那些碎片,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
时卿看着他全无作伪的纯净,许久,如同哄劝般轻柔问道:“阿卿是谁?”
“阿卿就是阿卿啊。”
这一次,谢九晏没有停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出声。
说着,他微微歪着头,似是陷入了某种温暖的记忆,唇边的弧度亦加深了些许:“阿卿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也是……我最欢喜之人。”
语调浸着笑意,是满溢的依赖与孺慕。
时卿深深望着他,又问道:“那么,阿卿如今在哪里?”
声音温缓,如同涓涓细流,却让谢九晏拼着碎片的手突然停住。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渐渐地,脸上浮出巨大的痛苦和茫然,仿佛在黑暗中努力搜寻一个早已丢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