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歪魔君后她死了_砚玖【完结】(35)

  时卿眼底的淡漠清冷,终究被一丝极淡的涟漪搅动。

  这般下去,谢九晏真的会死的。

  如若不曾亲眼得见便罢了,如今被困缚在他身侧,再眼睁睁看着他无声无息地耗尽自己,时卿没来由得生出某种……不合时宜的焦躁。

  并非心疼,而是如同见着自己昔日精心雕琢的玉器,即将在眼前彻底碎裂的愠恼。

  终究无法冷眼相看下去。

  于是,在谢九晏又一次长久地陷入沉寂,仿佛连最后一点意识都已湮灭时,时卿提步上前,第一次主动地、带着明确意图地,在他身侧缓缓蹲下身。

  昏光之下,那张摄人心魄的绝世容颜惨白如寒玉,几道凝结的血污与泪痕蜿蜒在颊边,没入鬓角乱发。

  谢九晏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如同晕开的墨迹,失血的薄唇呈现出枯槁的灰紫,玄色的衣袍皱褶不堪,肩头和前襟都沾染着大片大片血迹和雪水混合又干涸后的印记。

  然而,在这极致狼狈的底色中,他周身竟愈发显出一种濒临凋零的破碎之美,让时卿的视线不由多停留了一瞬。

  她忽地想,昔日的自己,是否便是被这股昙花乍现般的美色所惑,才义无反顾地搭进了百年光阴?

  嗯……这世间因果,倒真是一物降一物。

  收回思绪,想起多日前那场阴差阳错的“相见”,时卿伸出手,在谢九晏空洞的眼前轻轻一晃,尝试着唤道:“谢九晏?”

  毫无反应。

  她顿了顿,又作势去拂他额前被冷汗浸透的乱发,指尖依旧毫无意外地穿了过去。

  果然吗……还是没这么随心所欲的。

  时卿低叹了声,就在她打算放弃这毫无根据的尝试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己抬起的手——

  透明的魂体边缘,不知何时竟逸散出极细微的淡金光点,如萤火般悄无声息地飘散。

  时卿眉心微蹙,几乎是同时,她清晰地看到,在谢九晏心口的位置,一缕带着同源气息的、更为黯淡枯败的魂光,亦在缓缓飘离而出。

  瞬间,如同拨云见日,长久以来的迷障豁然贯通!

  竟是这样。

  那些融入汤药的心头血,竟在无形之中,成了维系她这缕残魂依附于他身畔的纽带。

  她的魂体无处可去,本能地感应到谢九晏血脉中熟悉的气息,又被其吸引相随,才得以滞留至今。

  时卿忽地x笑了笑,眼底掠过一抹贯穿了生死界限的明悟和嘲意。

  ——竟是她自己的血,将她与他,绑到了如今。

  紧接着,余光扫到某处,她再度一怔。

  那缕正从谢九晏心口渗出的微弱魂光,正在一点点变淡。

  她倏然抬眸看向谢九晏!

  他紧抿的唇角中,一缕暗红粘稠的血线正无声无息地蜿蜒而下,滴落在他早已污浊的衣襟上。

  贯穿起方才的异状,时卿当即想通了一切。

  谢九晏的功法反噬,竟已侵蚀至心脉,随着生机的流逝,他亦渐渐无法再承载对她魂体的牵系。

  想至此处,时卿不自觉地蹙紧眉头,却并非是为了她自己的处境。

  谢九晏……

  他几乎是她看着一步步长成如今模样的人,亦是她曾倾注所有心血也要护持的存在。

  即便后来横亘着无法消融的误会与隔阂,她也并不愿意,看着他以这般的方式走向终结。

  时卿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谢九晏前襟。

  ——淬元丹。

  她记得,风雪肆虐的那一夜,在裴珏走后,谢九晏终是将那个药瓶收了起来。

  当时她还感慨,想着他终究存留了一丝清醒,没有将那唯一的生路也弃如敝履。

  可这几日,她也不止一次地想,为何他明明收起了淬元丹,却始终不肯服用?

  就在时卿念头浮起之际,如同感应到她心中所想,那个僵坐了许久的身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谢九晏失焦的视线垂落,落在怀中女子毫无生气的面容上,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般,轻轻扯了扯唇角。

  “阿卿……”

  一声低唤,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浸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缱绻。

  时卿的思绪被这声呼唤拉回,视线落回谢九晏脸上,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抹浮现在他唇边的笑意。

  这是自得知她死讯后,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谢九晏眼睫颤了颤,随后似有所寻地抬起双眸,望向了时卿残魂所在的方向。

  时卿眸光微微一凝。

  她知道他依旧没能看见她,这也不过是又一次巧合,但她没有动,只静观他这反常的举动。

  四目相对间,时卿眸光微凝,只觉得这情形诡异到了极点——

  一人,一尸,一魂,看似三者同存,却只有谢九晏才算唯一真实的存在,如同上演着一场无人能解的独角戏。

  她以为他又要陷入那些颠三倒四的呓语,并未多想。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谢九晏脸上的笑意却又加深了些许,不再是恍惚,而是沉淀出一种反常的平静。

  “我恨你。”

  三个字极其柔缓地落下,没有愤怒,没有怨毒,与话中的含意形成割裂般的映照。

  时卿一怔。

  她并非在意他所用的字眼,而是这语调,全然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的激烈和尖锐,竟让她有些怀疑,是否是她听错了什么。

  谢九晏,你究竟是……怎么了?

  ……

  时卿并不知晓,这是谢九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恨她。

  过往他说过的那些刺耳伤人的“恨”,不过是包裹着渴求与不安的伪装,是明知被偏爱下的肆意挥霍。

  他借着恨意为由牵绊她,所为所求,不过是利用她的愧疚与责任,妄图将她永远禁锢在身旁。

  或许,那该称之为——恃宠而骄。

  唯有这一刻的恨,是真的。

  恨她一次次容忍他的任性,助长了他的骄纵,让他愈发飘忽所以。

  恨她没有在他第一次口出恶言时,就狠狠给他一记耳光,打醒他那可笑而不自知的狂妄。

  恨她甚至连一个改过的机会都不曾给他,便让他彻底失去,就连追悔都无处可诉。

  旁人都说时卿是魔君谢九晏手中最利的刀,供他予取予求。

  可唯独他自己知晓,不论是昔日的少主也好,亦或是如今的魔君也罢……

  离了她,他谢九晏什么都不是,连魔界最低贱的蝼蚁都不如。

  “阿卿……”

  面上那抹惨淡的笑意一点点褪去,谢九晏更紧地蜷起身体,将额头抵在“时卿”肩侧。

  破碎的哭腔从喉间溢出,带着无法喘息般的哽咽:“我好冷……我也……好疼啊……”

  他像是沉溺在冰冷的海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的痛楚,却依旧低低哀求着:“我什么都不要了……也再不和你赌气了……”

  “别丢下我,我很害怕……阿卿。”

  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再次滑过他苍白的下颌。

  “阿卿……救救我吧……”

  最后的尾音带着彻底崩溃的颤意,如同濒死的哀鸣,几不成调。

  “不要再这么吓我了,我真的要……撑不住了……”

  时卿看着谢九晏泣血祈求的模样,同时清晰感觉到维系自己魂体的那股牵扯,正如同风中残烛般愈发淡薄。

  她的眉头彻底拧紧,被他这全然放弃的姿态,激起一丝近乎“怒其不争”的情绪。

  谢九晏,既然疼,既然冷,你又为何还不服药?

  你明明知晓我已死去,甚至我的尸身就在你的眼前,即便你喊再多句“阿卿”,又有何用呢?

  难道时至今日,你还以为……只要你开口,我便能应下你的任何要求吗?

  在时卿愈发冷然的目光下,谢九晏终于再一次自失态中抽离。

  他缓缓松开一只紧搂着尸身的手臂,艰难地探向自己血迹斑斑的前襟。

  这个动作迟滞而僵硬,不知又过了多久,他才终于自怀里摸索出那个沾染乌黑血迹的药瓶。

  时卿看着他的动作,眸光微敛,似是了然,又蕴藏着一抹“果然如此”的松释。

  这样就好。

  不论再如何难以接受,那些所谓的爱恨,随着时日的推移,终究会过去。

  淬元丹最终交至谢九晏手中,她也总归算是死得其所。

  这样的结局,倒也不算太差。

  随着谢九晏一点点拨开瓶塞,一枚龙眼大小、流转着温润光泽的丹药,滚落在他僵冷的掌心。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生机之气瞬间在阴冷的大殿中弥漫开来,夹杂着沁人心脾的奇异药香。

  谢九晏目光怔怔地、近乎痴迷地凝视着掌中丹药,柔和温润的灵光映在他灰败死寂的面容上,竟也未能驱散半分死气。

  许是猜到了他要做什么,时卿微侧过头,极轻地垂下了眼帘,不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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