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知为何,裴珏并未曾避让。
他松了手,任由谢九晏颤抖着将那具毫无温度的躯体揽入怀中。
那原本暴戾的力道,在触及她衣襟时,竟本能地化作了极致轻柔的颤意。
谢九晏轰然跪倒在深雪之中,低下满是泪痕和血污的脸,急切而卑微地吻上时卿冰凉的额间,一遍又一遍,试图用自己的唇去暖化那彻骨的冰寒。
“阿卿,你冷吗?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他紧紧抱着她,如同拥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不成调的呓语自唇齿间断续溢出。
裴珏被撞得后退了半步,看着谢九晏疯痴般的模样,眼底原本的讥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数般复杂交缠的暗涌——
有恨,有惘,有一闪而过的快意,而最深最沉的,却是一抹挥之不去的痛楚与悲凉。
他未再吐露一字。
只是深深、深深地凝望了那具被谢九晏死死箍住的身躯一眼,然后,决然转身。
青色衣袂在呼啸寒风中掠出一道寂寥的弧线,他踏着深雪,一步一步,走向了前方更浓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独留下身后,在雪地里崩溃呜咽的男子,以及他怀中,再也不会给出回应的……故人。
……
风雪渐歇,天光缓缓破开铅灰的层云,将魔界界碑附近染成一片死寂的纯白。
桑琅终究放心不下,再一次顶着彻骨的寒风,悄然潜回了附近。
朔风卷起雪沫,视野有些模糊,可尚未走近,他便远远便望见了那道跪在雪中的玄色身影。
谢九晏肩头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乎要将他深掩其中。
他微俯着身,墨发散落,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守护姿态,将什么围在臂弯与胸膛之间,用脊背挡住了所有可能侵袭的风雪。
“君上!”
一瞬间,桑琅心头猛地一沉,第一反应便是君上遇袭重伤,失声惊呼了句,再顾不得隐匿身形,足下发力疾掠而去!
然而,就在他冲到近前,伸手欲碰触谢九晏肩头的刹那,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臂弯中的景象——
玄色大氅的缝隙间,露出一张苍白到了极致的侧颜。
暗红衣领,乌墨长发,面容静好如初,只是表面的平和之下,却透出一种死寂的冰寒,在雪色中映衬着冷光。
桑琅的脚步猝然钉在原地,喉头如被冰棱哽住,眼底翻涌起不可置信的惊乱与骇然。
时……时护法?!
他双唇剧颤,似是不愿死心般再度细看,终于彻底确认——那具躯体毫无气息,亦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起伏。
桑琅忽觉眼前发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他出x身微贱,亦没什么太大的本事,能有今日之位,说是时卿一手提拔也不为过。
时卿虽说待下严苛,实则极为护短,他性子冲动,惹过不少祸事,而她该有的斥责一次不落,却也总不动声色地替他收拾残局。
那样飒然明朗的身影,在不知多少人眼底留下过惊艳和倾慕,又或者说,如时卿这般的人,天生便能引尽世间所有目光。
如今,她怎会……?
“时护法……”
一股深切的悲恸扼住心口,桑琅用力闭了闭眼,强压下涌至眼角的潮热。
耳畔恍然响起时卿昔日的嘱托,他猛地凛神——护法已经……此刻更紧要的,是君上!
君上这副模样……
深吸一口冰寒的雪气,桑琅压下翻腾的情绪,再度小心翼翼地靠近仿似已然失去意识的谢九晏,尽量放轻动作,试图将他唤醒,亦想暂时接过他怀中冰冷的躯体。
指尖尚未完全落下——
一直如同冰塑般沉寂、仿佛神魂尽散的谢九晏,猛地抬起了头!
沾满雪尘的墨发下,那双赤红滴血的眼眸瞬间攫住桑琅,迸出骇人的戒备与暴戾!
“别过来——!”
嘶哑到极致的嗓音炸开,震得四周雪屑簌簌而落。
“阿卿是我的!”
谢九晏手臂猛地收紧,将怀中人箍得更深,喉中溢出困兽般的低吼:“谁也别想带走她!”
桑琅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和癫狂慑得后退一步,心头剧震,他试图解释,试图安抚:“君上!属下只是想——”
“滚开!”
谢九晏厉声打断他,身体下意识地后缩,眼底满是怀疑与偏执,仿佛桑琅是觊觎他珍宝的盗匪。
看着自家君上完全崩溃、听不进任何言语的状态,桑琅只觉心底一片冰凉,所有劝慰之词都堵在了喉间。
他毫不怀疑,此刻若再靠近一步,都可能彻底逼发君上的情绪,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所以,他只能缓缓收回手,一步步向后退去,嗓音艰涩:“是……属下遵命。”
直至退到十丈开外一处背风的巨石后,桑琅仍不敢离去,只能远远地、忧心如焚地凝望着那道身影。
谢九晏急促地喘息着,桑琅的后退并未让他松懈,反而印证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这天地间,到处都充斥着想要伤害阿卿的凶徒!
他要保护她……不能留在这里!
不知从何处涌起一股蛮力,谢九晏咬着牙,抱着怀里僵硬的身躯,极其艰难地从厚厚的积雪中站起。
身体因虚弱和寒冷剧烈地摇晃着,他数次踉跄欲倒,却每一次都用手肘死死护住怀中的时卿,不让她沾染半分雪泥。
最终,他用尽残存的力气,以一种极其别扭却又无比固执的姿态,站稳了身形。
他扯了扯唇,随后低低对着怀中人喃喃了句什么,似在安抚,方才将滑落的大氅重新为她拢紧,转身朝着魔宫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茫茫雪原上,留下两行深浅踉跄的足迹。
桑琅远远跟随其后,看着风雪中那踽踽独行的背影,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
谢九晏蹒跚着,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雪上,许多次,桑琅都以为他会倒下,可每一次,他都艰难地稳住了身形。
终于,巍峨森严的魔宫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殿门前的守卫远远看到君上浑身浴血、怀抱一人踉跄而来,皆骇然失色,慌忙跪地,一时竟无一人敢上前。
谢九晏对周遭视若无睹,只再度俯首对怀中低语了一句,一步步踏上了冰冷的玉阶。
殿门在他面前无声地开启,露出内里深邃的墨色。
谢九晏步入其中,在殿门前略一停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底寒芒一闪,旋即快速翻转手腕,朝后挥去!
一道繁复晦涩的法诀倏然亮起,厚重结界瞬间在他身后落下,将整座宫殿彻底封锁。
殿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隆”巨响——
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影,也隔绝了一切窥探的目光。
第25章
撑了一路的气力终于耗尽,谢九晏晃了晃,沿着门边缓缓滑坐在地。
天色渐渐暗下,唯有角落几盏镶嵌在墙壁上的长明灯,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昏黄光芒,勉强勾勒出殿内石柱和王座的模糊轮廓。
光线幽微,将谢九晏的身影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面,他始终一动不动,唯有双臂还固执地、死死地圈着怀中的女子。
最初的几日,殿内尚能听到几句断断续续的呓语。
过度汹涌的悲恸撕扯着谢九晏的神智,他的情绪变得诡谲而多变。
有时,他会突然抬首望向四周,声音如同惊弓之鸟般激烈:“谁?!谁在那里?!滚开!不准碰她!!”
有时,他的动作会变得不可思议的轻柔,僵硬的手指颤巍巍地拢上怀中人冰冷的掌心,随后又惶惑地低语:“阿卿,你怎么这么冷啊?”
“你是不是流了很多的血……是我不好,我为什么没早些找到你……”
他慌慌张张地扯开自己的衣襟,将她更深地拥紧,徒劳地试图用体温温暖她,却忘了自己早已浑身冰凉,并不比她好上多少。
有时,他会将脸颊紧贴着“时卿”冰冷的颈窝,一遍遍重复着那句浸透了痛楚的低喃,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卑微祈求。
“阿卿……我知道错了……”
“别不理我……求你了……你怎么对我都可以……像从前那样……”
破碎的哀恳在空寂的大殿中回荡,不知是说给怀中的人,还是在凌迟自己的心。
但更多、更多的时候,谢九晏只是沉默。
他不再开口,维持着那个禁锢般的拥抱姿势,仿佛已随同她一起死去,唯有身体因反噬带来的细微颤栗,偶尔撕破这片凝固的死寂,证明他尚有生息。
时卿立在近旁,看着他在绝望的深渊里挣扎,从仓惶哀求,最终堕入死寂。
那双曾让她惊艳的凤目,如今只空洞地睁着,映着幽微烛火,却无一丝光亮,像蒙尘的琉璃。
时间在浑浑噩噩中模糊了意义,或许是第五日,或许是第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