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冰冷,了无生息。
谢九晏浑身猛地一僵,随即无法自控地剧烈战栗起来。
锥心刺骨的剧痛,苦熬等待的焦灼,渴求谅解的委屈,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幕撞入视野的瞬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世界陡然失却所有色彩和声响,一瞬之间,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唯有睫羽如垂死蝶翅般微弱颤动,牵扯着心底那道仅余一线的弦。
青色袍角被朔风卷起,裴珏伸出手,温柔细致地替怀中人拢了拢大氅,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随后,他缓缓低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这位昔年不可一世的魔君。
纷扬的雪幕下,谢九晏散落的墨发黏在惨白的面颊,玄衣破损,浸染着新旧交叠的暗红血渍,泛起一种惊世的凄绝。
他眸中已经被惊颤填满,眼角悄无声息地滑下一道血泪,混着未化的雪水,渐渐凝成赤色的冰晶。
——若是她看见你这般模样,想必,总会心软片刻吧。
裴珏淡漠地勾起唇,清俊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怜悯,只是轻轻地,再度踏近一步。
“君上不必再等了。”
他的声音清晰而残忍地响起,三个字,字字千钧,穿透风雪,砸得谢九晏耳中轰鸣:“她死了。”
“半年前,死在为你取药的路上。”
话音落下,没有多余的言语,裴珏袖口微动,一个沾染着干涸乌血的玉瓶被随意掷下。
瓶身滚了几圈,停在谢九晏膝边的积雪里,发出沉闷轻响。
谢九晏却毫无反应,目光仍旧痴痴地胶着在裴珏怀中那张无半分血色的面容上。
脑海中如同被经日连绵的风雪席卷过,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唯有眼前人的轮廓,是他漆黑视野里唯一的存在。
许久,久到风雪似乎都凝滞了片刻。
谢九晏空洞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从时卿的脸上,艰难地挪向了裴珏。
仿佛全然未曾听懂裴珏刚才的话,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沾满污雪的手,伸向裴珏怀中的躯体。
五指张开,带着一种笨拙而虔诚的渴望,明明想要触碰,却又在咫尺之遥生生顿住,不敢真的落下。
“你在……说什么?”
每一个字都似从冻结的喉管深处生生碾磨出来,语气里浸满一种孩童般的懵懂与惶惑:“阿卿……她,她受伤了……对不对?”
谢九晏无措地在时卿苍白冰冷的脸上逡巡,仿佛在努力寻找一丝她只是沉睡的痕迹,随后,忽而哀求地看向裴珏,眼底泛起凄楚的哀恳。
“不怕……没关系的……我能治好她的……”
“裴珏,你将她给我……我一定可以——”
语声越来越低,越来越散碎,几乎拼凑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谢九晏觉得,自己仿佛沉入了一个可怖的梦魇。
在梦里,时卿离开了他,很久很久,不肯再原谅他,甚至……不愿意再睁眼看看他。
不过,那都没有关系。
他知道,她只是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像从前很多次一样……只要找到最好的药x,只要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她总会好起来的。
从前,都是她照顾他。
如今……她伤了,他却不知道。
一定是因为这样,她才恼了他。
可他已经知道错了,他会改,会做得很好很好。
她总是不忍见他难过的,只要他求她,只要他让她出够了气,她总会拿他没有办法,然后……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这念头成了支撑谢九晏尚未彻底崩塌的唯一支点,他甚至忘了质问裴珏,忘了去管那瓶不知为何物的丹药,心底只剩下了一件事——
他要他的阿卿。
第24章
时卿从未想过,竟会以这种方式,再度“看见”自己。
她站在一跪一立的二人之侧,静静注视着裴珏怀中的尸身,风雪穿过她虚无的形骸,未留半分痕迹。
那曾属于她的容颜,此刻看来,仿佛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琉璃,遥远得不似真实。
恍惚间,她竟有片刻失神。
心口处似乎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生出一抹不该属于魂识的刺痛。
直到裴珏掷出那瓶药后,她方倏然回神,视线抬起,落在了裴珏那张不复往日风华,甚至透着几分虚白的面上。
似乎,他比起上次相见时,又更加憔悴了些许,眼底纠缠的晦暗情绪,亦愈发浓重了起来。
思及此,时卿的目光不觉掠过裴珏屈起的小臂。
夜深霜寒,他给那具无知无觉的尸身披上狐氅,自己却只着一袭单薄青衫,就连发带都散乱垂在肩侧。
这般情状,与她记忆中那个永远得体从容的温润公子,相去甚远。
而眼下情景,怪诞之处又何止于此。
裴珏为何会在此时来这里?他和谢九晏素来不睦,如此作为……又是为何?
难道,仅仅是为了告知谢九晏,她的死讯吗?
诸多念头如雪絮般掠过心间,她微微蹙眉,旋即又归于平静。
纵使知晓内情,凭此刻的她,又干涉得了什么呢。
……
终于,在裴珏无动于衷的视线下,谢九晏再也无法遏制已濒临极点的恐慌和迫切。
他忍受不了时卿就在眼前,却被另一人拥在怀中!
一股不知从何而生的气力驱使着他,急切地撑起身,将手探向裴珏,就要去抱回他怀中的“时卿”。
裴珏冷眼睨着谢九晏的疯态,眼底掠过一丝极寒的厉色。
就在谢九晏指尖即将触及时卿衣袂的刹那,他倏然侧身,以一个不容分说的果决姿态,避开了他的手。
一步,如同天堑。
“把她给我——!裴珏!!!”
短暂的死寂后,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从谢九晏喉咙深处迸出,他眼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光彻底湮灭,只剩下毁灭性的赤红!
他再也顾不得眼前的人是谁,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掌心魔焰乍起,直直袭向裴珏!
裴珏却没有躲。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谢九晏带着血气的身影迫近,眼眸深处的冰层下,仿佛有滚烫的熔岩在无声地翻涌。
就在魔焰即将噬体的瞬间,裴珏轻轻勾起了唇角。
那笑意毫无温度,宛如淬毒刀锋在雪色中折射的冷光,带着一种洞穿一切,又毫不遮掩的恨意。
“你不是问我……”
他的声线不高,甚至掺着一丝奇异的轻柔,清晰地送入谢九晏耳中:“阿卿去哪了吗?”
突如其来的问语,其中某个字眼却仿佛瞬间唤醒了谢九晏混乱不堪的神智。
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瞬间捆住,他的动作骤僵在半空,布满血丝的瞳孔死死钉住裴珏!
裴珏唇角的讥讽弧度拉得更深,目光缠绕在谢九晏惨无人色的脸上,心头涌起的并非预想中的快意,而是更沉更冷的憎厌,与愤怒。
还不够。
谢九晏,你凭什么以为,摆出这副疯魔痴狂、仿佛情深似海的姿态,就能抹去一切?
甚至……还痴人说梦地妄想“治好她”?!
如果不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为了你。
时卿她,又怎么会冰冷地躺在此处。
你也该尝尝,无法割舍的人在怀里湮没生息、却无能为力的滋味,也该尝尝……被悔恨和爱念日夜啃噬的煎熬。
谢九晏,我所受的切肤之痛,今时今日,亦该你,一一领受。
宽大的青色袖袍之下,裴珏指节绷得透白,强忍着某种几乎要用其穿透眼前人心口的冲动,深深闭了闭眼。
心底一个声音冰冷地提醒着他——他要做的事,还没有完。
“淬元丹。”
他缓缓吐出三字,目光扫过雪地染血的玉瓶,复又落回谢九晏空茫的眼底:“世间仅此一枚,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无上灵药。”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谢九晏的躯体,带着彻骨的冷意:“阿卿独闯瀛洲绝境,只为盗得此药,来彻底根除你的功法反噬。”
“她死了,可这药,她终究为你取了回来。”
裴珏语声骤顿,静静看着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谢九晏瞳孔中瞬间席卷的,足以湮灭一切生息的死灰。
“你……”他微微倾身,靠近谢九晏耳畔,一字一顿,温和如淬毒,“可满意了?”
满意了?
三个字如同最后的丧钟,谢九晏心底自欺欺人的希冀、连同强撑的最后一点意识,终于被彻底粉碎!
“噗——!”
一大口浓黑瘀血从他口中喷出,血泪交织,泼洒在皑皑白雪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不会的……”
他嘶声惊喊,带着濒死般的哀鸣:“我不相信……阿卿!阿卿!!”
谢九晏无助地低喃着这个名字,随后不知从何生出力来,以一种近乎掠夺的姿态,将时卿的尸身从裴珏怀中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