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魔君身上的姿态,不过此时此刻,被寂寥的夜色无声容纳在内,并无人得见。
除了时卿。
她静静地立在他的身侧,看着他衣襟上溅落的,属于旁人或是自己的斑驳血色,看着他不管不顾催动内息后愈发惨白,连唇色都褪尽的脸。
看着……他明明痛得指尖都在痉挛,却始终不肯调动一丝真元去疏导调息的固执身躯。
他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孤绝的气息,仿佛笃定着——只要他一直等下去,那个曾许诺永不背弃他的人,终会再次踏破风雪,一步步地,走到他的身边。
这般偏执而清寂的姿态,恍惚间竟与记忆中某一时刻的身影重合——
那是许多年前,那个终于卸下心防,会在她的逗弄下耳根微红,亦不加掩饰地将最真实的一面展露在她面前的少年。
心底某个早已沉寂的角落,仿佛被细细地拨动了一下,一丝极其细微的叹息从时卿唇边溢出,转瞬便融入了荒原的冷风。
她伸出手,轻轻拂向谢九晏肩头积落的血污与碎雪,指尖却毫无意外地穿透了那层玄色的衣料。
“谢九晏。”
一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低语响起,平静得如同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别等了。”
这些时日的旁观,早已让时卿看透了谢九晏做出这场荒诞闹剧的真正意图。
他在赌。
赌她那份曾被他不屑一顾的职责,赌她即便对他有再多怨怼,只要听闻他自寻死路的疯狂行径,定会现身阻止。
就像从前无数次,她无法看着他在眼前伤到半分一样。
时卿想,谢九晏的确是了解她的。
若她当真活着,即便不是为了他,只为了曾身在其位的本能,为了她几乎一手构筑起的魔界,也绝不会放任他拿自身性命这般儿戏。
只可惜……
时卿没有意义地笑了笑。
谢九晏,你赌赢了从前。
可我如今就在你的身侧,咫尺之遥。
只是,你不知道,也永远无法知道。
这场等待,注定不会有任何结果,再等下去,也不过是徒增煎熬罢了。
谢九晏自然听不到时卿的心声,也感受不到方才那一瞬短暂的触碰,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纵是昔年雷厉风行如她,面对这般无解的僵局,时卿心下亦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奈。
罢了。
她叹息摇首,便也打算在这界碑之下寻个位置,静观这出戏如何收场。
然而,就在她身形微转的刹那——
一阵“沙沙”的踏雪声由远及近,穿透呜咽的风声,最终抵达了界碑之前。
第23章
那句“别等了”的低语,终究未能穿透生死之界,抵达谢九晏的耳畔。
朔风扬起细雪卷过,打在他的脸上,可此刻,他已然感知不清了。
寒意早已透骨而入,沉甸甸地压进四肢百骸,连心脏的跃动都变得滞涩缓慢。
意识如同沉入粘稠冰冷的泥沼,视野边缘亦开始昏蒙晃动,身侧除了呼啸的风声,便只剩下他自己沉重而破碎的喘息。
而即便如此,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的那双眸子,依旧固执地不肯合拢。
那里面x,还燃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执念——像在无尽寒夜里,死死守护一盏行将熄灭的残烛。
可是……太静了。
荒原的死寂,如同无形的重峦,一层层压在他的神魂之上。
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这几日,那些接踵而至的偷袭者,如同投入死水的几颗微不足道的碎石,除了溅起几圈血腥的涟漪,便再无后续。
他们的出现,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佐证——外界已然得知了他刻意放出的那些消息。
她……不可能不知。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棱,狠狠扎进谢九晏早已枯槁的心底。
那些曾隐隐生出的期盼,在这日复一日的无果中,被一点点冻硬、碾碎,最终,彻底化为齑粉。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茫感席卷了他。
所以……她是真的,不在意了?
不在意他是否活着,也不在意魔界会不会因此而倾覆动荡,更不在意……他在等她。
她曾为之倾尽心血的魔界,连同与他的那些过往……都已被她彻底抛下了吗?
连日的苦熬与反噬的折磨,早已将这副躯壳推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谢九晏沉沉抵在膝间,忽地感觉一种无边的疲惫笼罩了所有。
如果她真的不再要他。
如果,当初她与他辞别,对他说的那句“三月定归”,便是她此生留给他的最后言语。
而他,甚至吝啬于多看她一眼,多问一句她要去做什么……
那么……
如今他忍受着无休止的痛楚,拖着这副残躯苦苦支撑,又是为了什么?
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体内崩毁的筋脉如同断裂的琴弦,每一次喘息都拉扯着尖锐的痛楚,混合着愈发浓重的自我否定,冲击着谢九晏摇摇欲坠的神志。
他仿佛正在坠入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已消散。
就在残存的意识也即将被黑暗吞没,连风声都化为遥远嗡鸣之际——
喀嚓。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踩雪声,骤然刺破了粘稠的死寂,陡然扎进他混沌的意识深处!
谢九晏即将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眼底深处,那点将熄的星火猛地爆裂开来,化作一股凶戾的寒芒。
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谢九晏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抠入冰冷的冻土,指节因极度用力而骤然绷紧发白!
不能死……在见到她之前,他绝不能让自己死在旁人手中。
这个念头如同烙印刻在灵魂深处,瞬间逼退了沉沦的黑暗,强行拉回了溃散的神志。
谢九晏缓缓抬首,动作牵扯着断裂的筋脉,喉间涌上腥甜,又被他勉力咽下,赤红的目光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鹰隼,死死钉向声音的来源。
清冷稀薄的月光,惨淡地洒落。
一道颀长的青色身影,如同破开浓墨画卷的一笔,踏着满地霜白,缓缓行来。
谢九晏眸光骤然一厉,眼底划过惯有的排斥与冷厌。
是……裴珏?
他的面色冷白如玉,在月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那双素来伪饰温润的眼,此刻平直地望来,像是两潭凝冻的深泉,没有丝毫温度。
然而,谢九晏的目光只在那张熟悉而令人厌憎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便被裴珏怀中紧拥的那抹身影牢牢攫住——
纵然隔着漫天的风雪,纵然那人的身形大半被裴珏扬起的衣袍所遮掩,但那轮廓,那惊心动魄的熟悉感……
是他镌刻入骨血、纵使神魂俱灭也无法错认的存在!
时卿……
一股洪流瞬间冲垮了刚刚升起的戒备与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言喻的惶恐,死死扼住了谢九晏的咽喉,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阿卿?真的是她?!
她怎么了?脸色为何那般苍白?周身为何……为何没有丝毫生气?
难道,她当真伤重如此?否则以她的性情,怎会任由裴珏这般抱着?!
这些时日,她是不是一直和裴珏在一处?是裴珏……救了她?
纷乱的思绪如同万千根针刺进谢九晏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晕眩。
不知是否是心神太过激荡,他甚至忽略了裴珏那冰冷到反常的眼神,也忽略了怀中人那毫无声息、软垂得不自然的姿态。
谢九晏死死盯着那抹身影,挣扎着想撑起冻僵的身体,却在起身的瞬间再度跌跪下去!
膝盖深陷在松软的雪中,他却顾不得太多,艰难地半屈起身,朝着那步步走近的青色身影踉跄扑去。
喉咙因长久未言而嘶哑,只能发出破碎得不成调的气音:“阿卿……”
冰冷的雪屑沾上他的眉睫,竟未融化分毫,给本就霜白的面色更添几分破碎。
随着谢九晏又一次重重摔落雪中,一双沾着霜痕的云纹青靴,碾碎积雪,停在了他触手可及的眼前。
深陷在雪泥里的指尖痉挛般颤了一下,谢九晏似有所觉,一点点抬起被雪泥模糊了视线的脸庞。
也正因这咫尺之距,他的目光再也无处可逃,彻底看清了裴珏臂弯间女子的模样。
她身上严实地裹着一件厚重的墨色狐氅,或许是一路风雪颠簸,已然滑至肩头,显露出离去时那身玄红劲装。
衣袍被整理得没有一丝褶皱,却也……沉寂得不见丝毫起伏。
那双曾无数次为他截下杀机的手,亦无力地垂落在大氅之外,指尖透出失去血色的青白。
她像是畏寒极了,整个人紧紧地依偎在裴珏的怀间,只堪堪露出小半张侧脸。
眼帘安静地闭合着,长睫甚至沾染了细碎的雪粒,面上无一丝伤痕,光洁如旧,像是被精心描绘过的玉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