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陡然扬起,带着难以压抑的酸楚和妒意:“你忘了他都对你做过什么吗!”
“他那样恨你、辱你!对你说过多少诛心刺骨的话?甚至连你的死——”
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仿佛触碰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裴珏闭了闭眼,就连喘息都轻颤了起来。
“阿卿……算我求你,这是他谢九晏应得的报应,与你无关,不是吗?”
最后一句,他的声调渐渐弱下,仿似祈求。
时卿沉默了许久,终于,她无可奈何般扯了扯唇,毫无避让地望进裴珏眼眸深处。
那目光清澈得如同初融的雪水,平静而透彻,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幽暗的角落,看破所有精心构筑的伪装与挣扎。
“可是阿珏,”她自然地唤出这个称呼,如同往昔每一次相见之时,“杀了我的人……”
她微微一顿,那双剔透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裴珏骤然僵滞的惨白面容。
“……不是你吗?”
轻飘飘的四个字。
却裹挟着最残酷的真相,毫无预兆地砸碎在裴珏神魂之上!
惊愕、狂乱、难以置信,连同他面上原有的祈求和挣扎,都在这一刻一点点凝固碎裂。
本就所剩无几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裴珏脸上褪尽,比刚才耗费精血催动禁阵时更甚,让他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宛如新雪的死白。
他死死盯着时卿,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像是被霜雪冻结的湖面,冰冷、陌生、死寂,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之人。
“你……都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短促的低笑从他干裂的唇缝中艰难地挤出,带着细微的颤意。
相比于裴珏被刺中命门般的失态,时卿却要淡然许多。
她甚至再度朝他笑了笑,而后如同以往引导他修习一般,温和地陈述道:“你的功法根基,是我亲自打的底子。”
“即便你刻意伪装过出手的轨迹,但……那柄匕首的力道和内息,我都太熟悉了。”
说到此处,时卿顿了一下,视线微微下移,仿佛凝视着自己胸前那早已不复存在的伤口。
她的语气依旧平和,x却像一柄无形的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剖开了裴珏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心防。
“阿珏,或许,你不该亲自出手的。”
话音落下,裴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缓缓松开了时卿,指甲掐进掌心,泛出冰雪般的青白,空出的那只手,则是无意识地抚上了腰间悬挂的玉佩。
——那是多年前他初入魔界,根基不稳、心性浮躁时,时卿赠他凝神静气之用,这些年来,从未离身片刻。
而此刻,这玉却仿佛成了唯一能支撑他站立下去的东西。
看着裴珏煞白如纸的面色,时卿眼底亦掠过一丝极其浅淡的怅惘。
她没有说尽的是,当那柄冰冷短刃刺入心口、带来撕裂般剧痛的瞬间,她便闻到了一缕极淡的药香——
正是她亲手为裴珏备下,供其常年服用以压制旧疾的……七叶兰的气息。
即便当时被强行引离,未曾来得及回首看清那道身影,但其实,她本就刻意放缓了动作。
至于原因,不过是因为,她亦不愿意亲眼看见,最终是他出现在她尸身之旁。
或许是她自欺欺人惯了,竟觉得,只要未曾看到,就可以一直佯作不知下去。
那份曾经倾注的心血与信任,也不会被残酷的真相所磨灭。
时卿不说,可是,裴珏已然读懂,也瞬间恍然了所有。
他的眸光被灰败彻底笼罩,许久,唇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忆起时卿醒来后的举止,所有的辩解都死死堵在喉间,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苦涩。
“你……不问我……为什么?”
既然早已洞悉他才是始作俑者,又为何……在他阻拦她之前,没有质问过他半句。
闻言,时卿沉默了许久,声线再度响起,平静得像在讲述与己无关的旧事:“那年南城,谢沉神智错乱酿成惨祸时,活下来的少年……是你吧。”
她并未停顿,目光平和而悲悯,仿佛穿透裴珏骤然凝滞的双眸,看见了那个雾雨朦胧的黄昏。
“后来,你我再次相遇,你身形容貌虽皆已不同,可终是涉事尚浅,未能完全掩盖眼底的恨意。”
说到这里,似是回忆起往事,时卿微微笑起:“但这些年,你已经做得很好。”
“你……那时便知道是我,”耳畔,裴珏的声音缓慢而空洞,“却仍然……带我回来?”
他竟还以为,是他伪装得足够高明,方才能渐渐取信于她,可原来……那些他精心设计的戏码,自最初起,在她眼底便已无所遁形。
“是。”
时卿接过了他的话,目光仍旧坦然而清澈:“我救下你,是真心,教你修炼,替你调理沉疴旧疾……亦是真心。”
她承认那些年全无保留的付出,语气并无怨怼,只有一种平铺直叙的陈述。
“或许现在说已于事无补,但阿珏,你的母亲……便是我未曾刺下那一剑,她也已无生机可续。”
回想起那柄不得不刺下的长剑划过血肉时溅落的温血,时卿声音更轻缓了些,像是在进行一场迟来了太久的劝抚。
“我封存了她的五感,在最后……她并没有承受太多的痛楚。”
逝者已逝,过往她不曾有吐露这些的机会,也无意借此来为自己开脱。
而此时此地,望着眼前枯败如秋叶的男子,她想,或许这样……能让他稍减一分自责。
仿佛被无形的利箭贯穿,裴珏身体猛地一颤,他毫无预兆地抬起手,用指节死死抵住剧烈起伏的唇畔,爆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呛咳!
咳声久久未能停歇,连他的眼角都因这剧烈的震动而洇开一片病态的潮红。
直到终于艰难平息下来,裴珏缓缓直起身,眼中的痛苦非但没有丝毫减轻,反被更深的悲凉覆盖。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艰涩地拭去唇角的猩红,笑音充斥着自厌,以及玉碎般的喑哑:“阿卿,这许多年,我又何尝……不了解你?”
第28章
正如时卿能一眼看穿裴珏般,裴珏对这数十载朝夕相伴之人的性情,亦早已深了于心。
他亲眼见证过她在人前如何杀伐决断,却也无数次在灯火阑珊、无人窥见的角落,捕捉到她卸下职责时,眼底那抹不经意流泻出的倦色。
他明明比任何人都知晓她的为人——她对未开智的生灵尚存三分温和,又怎会忍心对一个濒死女子施加无谓的折磨?
正因如此,在每一次面对她,承受着她无微不至的关切和照拂时,他心底的愧疚便深重一分。
无数次,他都险些要冲破理智的牢笼,将一切阴谋与欺骗和盘托出,乞求她的宽宥,而后……奢望一个重来的机会。
可他终究没有。
他怕。怕一旦真相剖白,她再次面对他时,眼中会浮现忌惮与疏离,会冷然怀疑他每一次靠近的用心。
而此刻,听她亲口说出前情,他才骤然明白,原来自始至终,那个狭隘、卑劣、被困囿于仇恨泥沼不得脱身的小人,都只有他一个。
她明知他携血仇而来,明知他心怀叵测,却依旧坦诚相待,毫不藏私地将功法倾囊相授,耗费无数心力为他疗愈旧疾。
而他呢?
他处心积虑地利用她的信任和善意,最后,用她亲手所授之能,将那致命的利刃……刺向了她。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时卿的心口,仿佛被那早已愈合的旧伤灼伤,他倏然紧闭双眼,难以自持地轻颤起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为自己、为这早已破碎不堪的关系,再争一线微弱的生机。
他指节死死掐入掌心,藉由痛楚维系摇摇欲坠的镇定,嗓音却再不复往日的沉稳:“阿卿,我——”
“阿珏。”
时卿却轻声打断了他未竟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想好的话语。
她再度开口,语气却是陈述,而非疑问:“谢沉的死,仍旧不足以平息你心中的恨,对吗?”
裴珏骤然僵住,看着时卿那清透的目光,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竟在瞬间凝结,逐渐化为万念俱灰的麻木。
有什么好意外的呢?
既然他的所有意图,她都已一早看穿,那场精心策划的弑杀,她又怎会毫无察觉?
在她眼中,他早便没有秘密可言了。
时卿凝视着裴珏殷红的眼尾,却无端想起那个总爱在雨幕中抚琴的少年。
曾几何时,她又怎会想过,那双曾经于琴弦上流淌出松风竹韵的指尖,最终沾染的,却是无尽的血气和仇恨。
“所以那一次,你是故意放我走的,是吗?”
裴珏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浸满了自嘲与认命的苦涩:“怪不得,我本以为,你不受醉梦昙的影响,在你赶到后,我便已是必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