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歪魔君后她死了_砚玖【完结】(39)

  时卿垂眸,如同剥开早已结痂的旧伤,反问道:“你早便想好了在那日同谢沉清算,而我常感疲乏,无故昏沉,亦是你的手笔,只为将我排除在外,无法介入其中,是吗?”

  “是。”

  裴珏已失却所有挣扎的力气,语气僵直得如同死水:“我想,在你醒后,一切便已结束,谢沉伏诛,你亦不必再困守魔界,到那时……”

  他话音渐低,终是泄露出一丝不甘:“明明只差一点……我便可杀了谢九晏。”

  只差一点,他就能与她远离纷争,也不会有此后蚀骨的悔痛。

  闻言,时卿的眸光微凝,随即却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若那日,谢九晏当真死于你手。”

  “阿珏,我不会佯作不知,亦无法再……与你共处下去。”

  她亏欠了裴珏,亦甘愿迁就甚至容忍他的报复,但是,她绝不会坐视他因仇恨蒙心,将其宣泄在无关之人身上。

  其实谢沉死后,她曾想过,是否这也算一种了结,所以在带着谢九晏逃出魔界前,她将裴珏送回了凡间。

  那时,她做好了和谢九晏一同赴死的准备,却仍竭尽所能,抹去裴珏的所有痕迹,想让他能在凡尘安稳无忧地活下去。

  如若之后,他没有动用秘术将信传至魔界,让她见到奄奄一息的他。

  而她,也没有再一次心软的话。

  她看出了裴珏对谢九晏深压的恨意,所以她不顾谢九晏的气恼反对,执意留守栖梧殿,为的,便是隔断裴珏再次布下杀局的可能。

  “阿卿。”

  裴珏凝望着时卿许久,亦自她眼底神色中读懂了她的未言之语。

  他的声音竟奇异般地冷静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诡异:“在你心里,看重谢九晏,远胜过谢沉,是吗?”

  时卿闻言,竟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牵动唇角x,却未置可否,只是微偏过头,目光穿透窗棂,遥遥锁定了殿外的火光。

  “谢沉对我有恩,为他行事,是我心甘情愿,亦无可辩驳。”

  “而他欠下你亲族血仇,你来讨债,亦是……天经地义。”

  她坦然承认昔日立场,也并未避讳谢沉的罪有应得。

  随后,她静默片刻,又轻叹一声:“那一日,身为护法,我未能阻止你杀谢沉,是我的失职,但……”

  “谢九晏是无辜的。”

  她顿了顿,认真望向裴珏,声音带着清晰的劝解之意:“他或许骄纵,却不曾沾染过你至亲之血,做下错事的,是谢沉,是我。”

  “我原以为,”时卿低嘲一笑,眼底浮出几分迟来的自省,“带你回来,予你栖身之所,或能多少弥补过往,消融你心底的恨意。”

  “又或者,你将这份恨意报复在我身上,由我承受——”

  “你不恨我?”

  再也听不下去时卿维护旁人的话语,裴珏低急地打断了她。

  他定定望着她,许久,绝望的低笑自喉间溢出,破碎不堪:“即便……我杀了你?”

  时卿迎上他痛苦到几乎扭曲的目光,思绪仿佛飘回那片荒寂原野,心口被刺穿时的窒息感,似乎瞬间再次漫遍全身。

  她沉默片刻,终于轻声开口:“起初,是有些难过的。”

  怎么会当真全无所谓呢,对于自己倾付过真心的人,在濒死的一瞬,意识到那出自他手的杀招时,她亦曾恍惚自问,是否真是她错了。

  她不该妄图能抚平一切,更不该自以为是地以为,裴珏会为了她放下仇恨。

  “难过?”裴珏怔怔地重复,仿佛也忆起了那一日的血色,指尖微微发抖。

  而时卿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掠过身为残魂后所目睹的种种。

  想起谢九晏几近疯魔的模样,又忆起方才她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遍体鳞伤的裴珏。

  两种极致的痛苦景象在她眼前交织。

  她唇边极淡地弯了一下,目光重新凝聚在裴珏身上,语气轻缓得如同拂去经年尘埃:“但阿珏,现在,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世人皆背负各自的业障与因果,无法强求他人感同身受,亦不必执着于被懂得,或被宽宥。”

  “所以……”

  时卿倏然停下话语,唇边的笑意愈发通透明澈,如洗尽铅华。

  许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些难过,现在已经没有了。”

  她静静望着裴珏眼中翻涌的痛苦与难以置信,声调平和得仿佛卸下千钧重负:“该偿还于你的,我想,我都已还清了,不是吗?”

  “还清……”

  裴珏喃喃重复着,如同呓语。

  仿佛被这句话抽干了所有生机,他身形微晃,面无死灰地凝视着时卿云淡风轻、仿佛一切皆可分明而论的神色,只觉得一股无可言喻的恐惧正在将他吞没。

  他宁愿她恨他!那至少证明他在她心中还有一丝分量,而不是这般轻飘飘的、如同对待陌路之人般的“宽释”!

  “那……谢九晏呢?!”

  他忽地想到了什么,再度抬手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声音颤抖得近乎濒死:“你也……不恨他吗?”

  闻言,时卿竟也真的凝眉思索了片刻。

  “谢九晏……”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却已不再如往昔般裹挟着怅惘或失神:“其实真论起来,他也不欠我什么。”

  “我是为他做了许多的事,但那些付出,归根结底,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时卿微微停顿,像是在梳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他从未许诺过我什么,不过是我对他心存眷慕。”

  “但这世间,从无你对一人有心,另一人便必须回以同等心意的道理。”

  即便如今谢九晏或许可以,或者说愿意拿同样的心待她,可是她也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会不计代价地想要博取他一笑的时卿了。

  而既然她不会再为他如今的自我折磨而动容,那么,又何必苛责曾经的他呢?

  对裴珏,亦是一样。

  思及此,时卿望向殿内光华渐熄、却仍残留暗红血渍的阵纹,一声极淡的叹息逸出唇边。

  “这聚魂术,所耗是你的精血与寿元吧?”

  “何必。”

  随着这声轻叹落下,裴珏一直勉力维系的温雅表象,终于彻底崩碎。

  攥着她的手无力滑落,最终只堪堪握住她的一角衣袖,而他肩颈深深弯折下去,墨色与灰白交织的长发散落,遮住了他大半神情。

  “我没想过……”

  再抬头时,那双素来温润含笑的眼眸已光华尽灭,只余无边灰寂。

  裴珏声音极轻,带着一种魂魄被抽离般的飘忽感,每个字都像从肺腑中艰难挤出:“……没想过要杀你的……阿卿……”

  一行清泪无声滑落,他却恍若不觉,只是执拗地试图解释,期盼这样就能让她收回那些划清界限的言辞。

  “我只是想毁掉那药,可我没想到……”

  他痛苦地合眼,长睫剧烈颤抖,流露出溺水般的无助:“没想到你伤得那么重,更没想到,你竟会……躲不开……”

  回忆起荒野中那一幕,裴珏停顿了良久,仿佛在积攒力气。

  再度开口时,他的声音低哑得几近耳语,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深入骨髓的自厌:“我是恨过你……”

  他凄然一笑,抬起那双已洇染开血色的眼眸望向时卿,睫羽在苍白的脸颊投下脆弱阴影:“在最初,我留在你的身侧,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恨你,才能让我活下去。”

  随后,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软弱的、无处遁形的悲怆:“可我做不到啊……阿卿。”

  “无论我如何逼迫自己,如何一遍遍重温曾经的仇恨……”

  裴珏痛苦地攥紧心口的衣料,仿佛那里有撕裂的伤口:“我甚至不敢让你窥见分毫,并非怕身份暴露的后果,而是,怕你对我失望,还有……厌恶。”

  那些被他珍藏的过往不受控制地涌现——是她在他沉疴发作时覆上肩头的掌心,是她指点他剑术时专注清冽的侧影,更是她每一次自然唤出“阿珏”时,那独特的、带着微微上扬笑意的语调……

  “你说得对,”裴珏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却更像呜咽,“我恨谢沉,刻骨铭心。可这份恨,本不该……那般迁怒到谢九晏身上。”

  他抬起眼,直直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望进时卿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撕开最后一层以“恨”为名的伪装,露出其下早已溃烂的真相。

  “但你知道吗,阿卿……我想他死,更甚于谢沉。”

  听到此处,始终静默如深潭的时卿,眸光终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似是想到了某种早已存在的猜测,又似是感到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而裴珏读懂了她眼底的微澜,唇角扬起一抹破碎的笑痕,一字一顿道:“阿卿,我嫉妒他,正如……他亦嫉妒我。”

  “每一次,你从魔君殿回来,看着你失血的面色,我都无比想亲手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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