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花辞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随即缓x缓摇了摇头:“不必了。”
裴珏眼中炽热的光芒骤然黯淡下去,修长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腰间那块触手温润的玉佩,骨节青白。
“你留下,”他唇瓣无声地翕动了几下,许久,一个干涩而小心翼翼的问题,带着试探的意味艰难吐出:“可是……为了他?”
他终究问出了这句话。
吐出那个字眼时,裴珏只觉得心口一阵收缩,连呼吸都带苦意,他既恐惧听到那个肯定的答案,又无法抑制地渴望从她口中得到一丝不同的回应。
即便换了身份,即便已决意斩断前尘,在亲眼见过谢九晏如今的模样后,她是不是仍旧……心软了?
花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轻笑出声,像在纠正一个显而易见的错误:“怎么会。”
她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语调柔和流淌,不带半分勉强:“只不过本就没多少时日了,不想折腾罢了。”
闻言,裴珏脸上血色似乎更淡了几分,温润的眼眸深处,那抹沉沉的悔恨与痛楚几乎瞬间漫溢出来!
“不会!”
看着花辞近乎透明的侧颜,他忽然上前半步,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却又克制着不显得激烈:“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看着他眼中强自压抑却依旧清晰可辨的伤痛,花辞摇摇头,语气甚至谈得上温和:“天道有常,生死有序,无需强求。”
“强求?”
裴珏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边忽然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抬眼,深深望进花辞眼底,眼神复杂难言,有痛楚,有不解,而更多的……却是气怒。
他声音放得极低,只有咫尺之遥的两人能听清,却透着一股被刻意压着的尖锐诘问:“那你为了他,九死一生闯入瀛洲,不也是……逆天而行?”
花辞沉默一瞬,却并没有被激怒。
“所以你看——”
她轻轻摊手,姿态坦然,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凤仙花的绯红,随后,侧首一笑。
“这不是便有天谴了吗。”
第34章
一阵风过,吹落纷纷扬扬的花瓣,绯红的凤仙花雨里,裴珏抬手,一片花瓣不偏不倚地落入他的掌心。
他垂下眼,盯着那抹红看了许久,忽然收拢五指,柔嫩的花瓣在指腹间无声碾碎,留下一点湿濡的艳痕。
“我不怕天谴。”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又仿似重若千钧,花辞望向远处殿顶盘旋翱翔的孤鸟,并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周遭只剩下凤仙花彼此摩挲的细碎沙沙声,如同低语。
“我不会再动他。”许久,裴珏再度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过反复克制下的隐忍,“你……放心。”
无论他对谢九晏有多少恨意,无论谢九晏是否该为过往付出代价,只要她不愿见到那份仇怨继续,他,无不可放下。
花辞这才侧首瞥他一眼,却只是无谓地颔首:“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而她与他们二人之间,曾经亏欠的,需要偿还的,都已经结清了。
裴珏面色骤白,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当胸贯穿,他努力牵动嘴角,试图维持一个表情,最终却只凝成一个惨淡的弧度:“好。”
就在这时,远处回廊传来由远及近、规律整齐的脚步声——是巡逻守卫列队而来。
裴珏闭了闭眼,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将所有细微的、可能泄露真实心绪的神色瞬间冰封。
他再度披上那副温润端方的世家公子姿态,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哀戚,终究难以尽掩。
花辞也适时地收回了目光,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与泰然。
“姑娘神韵,颇似在下一位故人。”
裴珏深深注视着花辞清冷的眉眼,轻声道出句在外人听来只是善意攀谈的话语:“日后若有需要,随时可来寒舍一叙。”
花辞闻言,唇角也勾起一抹礼节性的浅笑,微微颔首,声音清泠悦耳,回应得滴水不漏:“得承裴公子青眼,花辞之幸。”
魔兵列队从他们身旁不远处的回廊走过,目光扫过这边两位正彼此恭维的“贵客”,见无异样,并未停留。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墙转角。
裴珏最后看了一眼花辞,终是转身离去,清瘦的背影融入那片灼灼如血的花影,显得格外孤寂单薄。
花辞目送那抹青色远去,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渐渐隐去。
日光越来越烈,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照得满园凤仙花愈发艳红似血。
片刻后,花辞也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小径,步履沉稳地消失在另一片花丛深处。
只留下那片沉默的红,在风中无声地摇曳,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
又是十日。
晨露尚未被初阳完全蒸干,花辞正俯身在一小片新辟的药圃旁,专注地侍弄几株刚刚移栽、还显孱弱的紫苏幼苗。
她的动作专注而沉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桑琅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尽头,脚步带着明显的踌躇,许久,方才在离花辞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清了清嗓子:“花辞姑娘。”
闻声,花辞并未立刻起身,指尖拨弄泥土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极其专注地、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微微倾倒的幼苗扶正。
在这之后,她才缓缓直起身,侧首望向桑琅。
被她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看得有些局促,桑琅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可否……请姑娘移步,随我去见见君上?”
花辞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声音清淡:“何事?”
桑琅支吾着含糊其辞,只笼统地说君上有要事相商,神情颇不自然。
花辞打量了他几眼,忽而轻笑了声,继而随意地拂了拂指尖沾染的微湿泥土,下巴微抬,示意他在前引路。
一路沉默而行,桑琅几番欲言又止,脚步也有些沉重,却见花辞始终没有开口询问的意图,终于按耐不住了起来。
眼看着护法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咬了咬牙,在一条岔路口停了下来。
他低咳了声,讪讪望向同样停步的花辞,眼底带着几分赔罪的意思:“抱歉,方才是我虚言,此番,并非君上相邀。”
花辞早有所料,侧眸淡淡瞥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会等到了地方才坦白。”
桑琅自知理亏,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这才深吸一口气,忧心忡忡地将来意和盘托出。
而随着他断断续续,眉宇间却难掩焦灼的叙述,花辞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渐渐凝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意。
——谢九晏这些日子闭门不出,竟是在疯狂研习尝试着数种逆天召魂的秘术。
而今晨桑琅按例送药入殿时,正撞见他以血为墨,勾画着一道气息邪诡的阵纹。
桑琅本就隐忧不断,悄然记下了那个阵法纹路,待退出殿外,他立即翻查典籍比对,骇然发现那竟是禁术之首——聚魂阵。
又是聚魂阵。
花辞面上无波,心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桑琅见她全无反应,脸上焦急之色更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上次多亏姑娘规劝君上,才让他寻回了生念,可这聚魂阵……君上哪里抗得过这般虚耗下去啊。”
说到此,他朝花辞深深一揖,眼中满是希冀:“您能不能……再去劝劝君上?或许……或许您的话,他尚能听入几分?”
花辞静静地听着桑琅哀求的话语,脸上没有任何动容。
“一次便罢,”她声音清泠,如同拂过叶尖的晨风,“他自己铁了心往死路上走,谁又拦得住?”
语末,她轻轻扯了扯嘴角,干脆利落地转身往回走,裙裾在青石板上旋开一朵白昙:“让他试遍所有可能,自然也就死心了。”
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不留情面,桑琅一时愣在了原地。
看着花辞决然转身的背影,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无助感涌上心头,旋即没来由得想到了另一个身影。
他抿了抿唇,自语般低声道:“可……可若是时护法还在,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君上这般糟蹋自己。”
出乎意料的事,这句话出口,花辞离去的脚步倏然一顿。
许久,一声分辨不出是笑是讽的声音,随着晨风飘入桑琅耳中:“你又不是她,怎知她会拦?”
“你懂什么!”
桑琅语气忽地激动了起来,仿佛被触碰了不可亵渎的逆鳞,三两步追上前去:“时护法她……待我们君上,向来是好得没话说的!”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谢九晏连日来全无生意的脸色,只觉得胸口堵得x更厉害,声音也低哑下去,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我虽不知护法与君上究竟为何生分,可他们彼此在意与否……本就不是外人能妄断的。”
花辞背对着他,仍旧沉默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