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琅望着她无动于衷的背影,心头涌起一阵颓然。
是啊,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了,这位花辞姑娘与他们魔界非亲非故,更是被君上强行扣留在此,又怎会愿意掺和这摊浑水?
他失魂落魄地低下头,盘算着是不是该去找乌涂,想法子弄些药力极强的安神之物,哪怕让君上昏睡几日也好……
就在此时,那抹素白的身影却再次动了。
花辞重新转过身,晨风掠过,掀起她素白衣袂,宛如鹤翼倏张,随即直直越过了怔在原地的桑琅,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桑琅猛地抬头,又惊又喜,慌忙追了上去,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姑、姑娘?您这是……”
花辞头也未回,声音淡淡飘来:“想了想,我如今寄人篱下,若是你们魔宫平白换了主人,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更不好过些。”
桑琅:“……?!”
这直白到大逆不道的理由让他瞬间噎住,待回过神来,花辞已走出数丈,他只得压下满心的惊骇与无奈,疾步追了上去:“您等等我!”
……
殿门被花辞推开。
她微微止步,浓郁的血腥气围拢而上。
——入目之处,谢九晏半跪在大殿中央,衣袖高挽,腕间一道狰狞的、深可见骨的新鲜血口赫然在目。
殷红的血珠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伤口涌出,滴滴答答,汇入地面上一个尚未完全勾勒完成的阵纹之中。
他脸色惨白如金纸,额角布满冷汗,显然已失血不少,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着,死死盯着地上的阵基。
听到推门声,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薄唇紧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声音冰冷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之意:“出去!”
花辞面不改色,反手将急欲冲进去的桑琅拦在身后,一个眼风扫过去——
对上那眼神的瞬间,桑琅心头猛地一悸!
一股莫名的心虚和敬畏感瞬间攫住了他,这感觉,竟像极了当年他刚当值时犯了错,被时护法淡淡瞥过时的滋味。
等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人已被花辞轻巧地推出门外,而厚重的殿门,在她袖风轻拂之下,“砰”地一声,在他面前紧紧关合。
殿内,光线因门扉关闭而更加昏暗压抑。
花辞并未靠近那血气翻涌的阵法中心,只是背倚在门边,抱臂而立,姿态闲适得如同旁观一场闹剧。
观摩许久后,她低叹一声,语调甚至染上些许点评的意味:“聚魂阵啊……不错。”
她顿了顿,再度轻笑了声:“可我记得,此阵需以布阵者心头精血为引,燃神魂为薪,方通阴阳,你体内的毒火未清,这般燃法……”
“……撑得住几时?”
谢九晏置若罔闻,仿佛并没感知到她的存在,仍旧咬紧牙关,抬起仍在淌血的手腕,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点微弱的魔息,便要朝着阵眼的关键之处点去。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阵纹的刹那!
花辞屈起的手臂倏地松开,白皙的指尖随意地朝着阵心方向凌空一弹——
一点莹白剔透的光点,如同暗夜流萤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尚未完成的阵图中央!
黯淡的血色阵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整个大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映照得一片惨白!
随后,一道模糊的人影在阵心处浮现,不过一瞬,那光芒便如同被掐灭的烛火般骤然黯淡下去,人影也随之湮灭无踪。
“阿卿?!”
虽然只有一眼,谢九晏却如同被惊雷劈中,猛地抬头,失声嘶吼出那个名字,眼瞳里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忘了说,”花辞拍去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紫苏一脉,除却药理,于这类阵法,倒也略知一二。”
巨大的震撼与狂喜瞬间攫住了谢九晏,他忘记了腕间的剧痛,几乎是踉跄着从地上站起,因失血过多而眼前发黑,身体晃了几晃才勉强站稳。
可他全然顾不上自己,凤眸亮得惊心,灼灼钉在花辞脸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不敢置信而颤抖得不成样子:“帮我,帮我见她一次!你要什么都可以!”
花辞静静地迎视着他眼中翻涌的赤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微芒。
她静立片刻,仿佛在权衡什么,忽而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
随后,比方才浓郁数倍的莹白光点,如同星辉般自她指间流淌而出,柔和而磅礴,尽数注入那黯淡下去的阵基之中!
阵心处,光芒重新汇聚,而这一次,阵中凝聚的人影清晰许多,隐约可见女子劲挺的轮廓。
谢九晏如坠梦中,痴迷而贪婪地凝视着那虚影,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模糊褪去,眼中只剩下那魂牵梦萦的存在。
“阿卿……”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出手,声音哽咽嘶哑,浸满了无尽的思念、痛苦与卑微的渴望。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虚幻光影的衣袖边缘的刹那——
花辞悬在空中的手掌猛地一收!五指遽然合拢!
阵心的光芒瞬间溃散,那凝聚出的、恍如实体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骤然爆裂成无数细碎的、毫无生机的光点,没留下半分痕迹。
得而复失的落差感,瞬间将谢九晏从狂喜的云端狠狠浇落万丈深渊,他猛地转回头,猩红的眼眸死死盯住花辞,里面翻涌着被愚弄戏耍的惊怒!
花辞却已垂落双手,目光平静地迎上他几乎要噬人的视线,声音沉冷:“她已经轮回了。”
她定定看着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我方才召出的,不过是依附在这阵法之上的,一丝残存的虚影罢了。”
在谢九晏骤然凝固的目光中,花辞停顿片刻,语调缓缓慢下,仿似规劝。
“聚魂阵虽是禁术,亦有天道规则限制,岂能让你随手一布,便召来千百年前已入轮回的灵魂?若真如此——”
“这三界六道,岂不早乱了套?”
谢九晏喃喃着重复道:“限制?”
花辞扫了眼地上未完成的血阵,语气微嘲:“若我没记错,时护法身故至今,已逾半载,你此时布阵……呵,倒是不算太晚。”
“太晚”二字,意喻分明。
闻言,谢九晏双唇剧烈地翕动着,似乎想言辞激烈地反驳她,可冰冷的现实如同铁幕压下,他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花辞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该说的都已说尽,便不再停留,转身欲走。
“等等!”
一声急促嘶哑的低吼自身后响起!
紧接着,一股灼烫的力道猛地攫住了她的手腕!
第35章
花辞身形微顿,并未挣脱,只是低眸看去。
恰见一只青筋暴凸的手,正死死攥着她的腕骨,顺着指尖淌下的温热鲜血,已在她素白的衣袖上洇开刺目的红痕。
她没有回首,平静问道:“君上这是何意?”
清冷的话音落入耳中,谢九晏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随后,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般,猛地抽回了手!
看着花辞那依旧背对着他的背影,他踉跄一步,心头却猛地翻涌起一股如同坠入梦境的恍惚。
对于眼前这个妖族女子,谢九晏绝对谈不上任何好感。
且不论淬元丹一事,单就她的身份而言,便已触及了他心底最深的禁忌。
年少时在母亲身边,那些高高在上族人投射而来的、如同看待秽物的轻蔑眼神,至今刻在记忆里,故而,他对所有花妖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和憎恶。
可是……
为何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她那过分冷淡疏离的姿态,或是偶尔流露出的,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漠然置之的眼神……都让他不自觉地被牵引?
更荒谬的是,当指尖触碰到她腕间那冰凉细腻皮肤的瞬间,他竟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阿卿。
这感觉让他烦躁欲狂,却又像无形的蛛丝,紧紧缠缚住他的心脏,令他无法逃离。
难道,当真如裴珏所说,在阿卿离开后,他居然会这样快地,对旁人生出了……不该有的杂念?
谢九晏猛地闭眼,喉间涌上浓烈的铁锈腥甜。
他突然开始厌恶自己。
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让眼前的人离开,只有她消失了,他才能重新沉入那只有无边绝望和刻骨思念的深渊,不必再被这不该有的悸动所折磨。
然而,脑中不可抑制地回想起方才阵中那x惊鸿一瞥、栩栩如生的身影,另一种更为炽烈的渴求瞬间盖过了一切。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挤出:“如果只是残像。”
“你能……让它维持多久?”
花辞倏然转回身,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她方才构筑那幻象,本就是为了彻底击碎谢九晏不切实际的妄想,让他认清现实。
谁承想,他非但没有死心,反而打起了这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