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一个萍水相逢的花妖,她也这般大方……
谢九晏只觉得心口憋闷得快要炸开,猛地背过身去,只留给花辞一个僵硬如石的背影,嗓音冷硬:“今日到此为止。”
闻言,花辞微微欠身,随即拉开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直到面色如常地走下台阶,确保脱离了任何可能的视线,她才长长地叹出口气。
后背冰凉的里衣,已然被一层薄薄的冷汗浸透。
太大意了……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方才取药的动作太过习以为常,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不对。
想至此,花辞心里渐渐浮上一层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这具躯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或许明日,或许下个月,便会彻底溃败,更何况……
与谢九晏这般朝夕相对,哪怕她再如何谨慎克制,也总会有像今日这般,不经意流露出旧日习惯与破绽的时候。
今日是药瓶,明日,又会是什么?
她耗不起,也不想再被卷入这令人心力交瘁的麻烦中。
花辞抿了抿唇,忽而侧眸,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殿前跟木头似的杵着的桑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或许,可以利用一下这个旧日的下属?
念头方起,她眼尾的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身后紧闭的殿门——窗纸上映着一道模糊的剪影,依旧保持着方才她离开时的姿势,凝固般一动不动。
想起谢九晏最后匆匆别开,仿佛被什么刺伤的眼神,花辞收回视线,缓缓垂落眼帘。
谢九晏,你方才,在怀疑些什么呢?
第36章
花辞离开后,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谢九晏独自坐在案前,案上静静搁着那只青玉药瓶。
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缕暮光斜斜落在他那只曾折断又愈合、此刻仍透着几分不自然僵硬的手指上。
连日的煎熬拖拽着本就疲惫不堪的意识,不知不觉间,眼皮沉重地、不受控制地阖上。
谢九晏眉心紧锁,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昏昏沉沉地,坠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
风声拂过耳畔,带着花叶簌簌摇动的细碎声响,真实得不像梦境。
谢九晏茫然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灼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入目不再是殿宇的阴冷晦暗,而是……漫山遍野赤红灼艳的扶桑花。
风过处,花浪翻涌,几乎铺展至天际,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独特的幽香,有些许花瓣沾上他的衣襟发梢,带来细微的痒意。
这是……时卿曾亲手栽下,笑着对他说“往后魔界,也有不输凡尘的盛景”之处。
“小少主——!发什么愣呢?”
清亮、带着明朗笑意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谢九晏所有的恍惚。
不可置信般,他猛地抬头!
女子逆着花浪而来,玄红色的劲装勾勒出她劲挺利落的身形,墨发高束,发间还沾着几片扶桑花瓣。
那张明艳夺目的脸上,扬着让他心头发烫、带着几分慵懒疏朗的笑意,而她眉梢飞扬,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日光。
她三两步跃到他身侧,指尖轻轻一戳他的额心,力道不重,却让他整个人都彻底失了动作。
谢九晏双唇微颤,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要反握她的掌心,尚未触及,又猛地收回——
他不敢碰。
他好不容易才又见到她,怕这一碰……她便再度消失了。
时卿却浑然未觉,反而歪头打量他:“怎么?练功练傻了?”
说着,她忽地凑近,那张眉眼含笑的脸骤然在他眼前放大,鼻尖几乎要抵上他的,带着她独特气息的呼吸清晰可闻,拂过他的唇角和下颌。
“还是说,我们少主说着不喜欢,其实忍不住偷偷跑来这里……”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亮如星辰的眼眸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揶揄,“被我抓到后心虚了?”
周遭的一切——花海、阳光、风声……都瞬间变得模糊而遥远。
谢九晏只觉得连身体都不再属于自己,只贪婪地凝视着眼前女子鲜活明媚,每一个表情都生动无比的容颜。
是她……
真的是她!
他的……阿卿。
“怎么还真不理我了?”
见他始终没有应答,时卿朝后站直了身体,有些纳闷地嘟囔道:“难不成,又被谁欺负了去?”
熟悉到仿佛刻入骨血的护短语气,瞬间击溃了谢九晏所有的防线!
他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仓皇地别过脸,用力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没有……”
死死压抑着心底的颤意,谢九晏努力扬起唇角,想给她一个笑容,却发现自己僵硬得连嘴角都难以控制。
许久许久,他才终于缓过那阵几乎将他溺毙的酸楚,小心翼翼地覆上时卿的手背。
“阿卿。”他唤她,声音沙哑无比,浸满了浓重的思念与失而复得的巨大悲喜,“见到你来……我很高兴。”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话,无比笨拙,却又无比清晰地吐露出来:“真的,很高兴。”
他从未这样直白地告诉过她,百年间,一次也没有过。
哪怕她曾半开玩笑地拿类似的话问他,他也总是或无视或不屑,即便明知道她想要听到什么答案,即便,那便是他心中所想……
他有过无数次的机会。
却直到再也无可挽回,他才痛彻心扉地意识到,自己错过的究竟是什么。
而此刻,在这或许是偷来的幻梦里,在她面前,他再也不想放手,亦再也不想掩饰。
他迫切地想要将心底积压的所有情愫、所有悔恨、所有未能说出口的爱与依赖,尽数倾诉而出,只求……她还愿意听他说下去。
而听到谢九晏这没头没尾的话后,时卿明显愣了一下,亮如星子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出乎意料的诧异。
随后,她无奈地低笑了一声,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纵容,抬手,用带着她独有暖意的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指关节。
动作自然亲昵,不带半分轻佻:“今儿这是转性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小少主,居然也会说好听的话哄人了?”
温热真实的触感顺着尾指蔓延而上,瞬间将积压在心头的酸楚尽数扯出,谢九晏眼眶中强忍的滚烫热意,亦再也无法遏制地失控砸落。
他颤抖着、死死地反握住时卿的手,声音低弱破碎,像一个犯下弥天大错、走投无路的孩子在寻求最后的宽恕:“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死死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在两人交叠紧握的手背上,仿佛那是维系他生命的唯一绳索。
千言万语,如山如海般撕扯着心肺,最终却只剩下最苍白也最沉重的三个字:“阿卿……对不起……”
时卿彻底怔住了。
腕上传来的轻微颤抖,和谢九晏话语中那浓烈到几乎凝做实质的悲恸,让她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眼前的人,仍旧是她熟悉的眉眼轮廓,却又不完全像往日那个别扭倔强的少年。
她知道谢九晏素来压抑太过,也总是故意借着逗弄引他宣泄出来,可眼前的情形,远非她所熟悉的任何一种。
“谢九晏?”
时卿眉头微蹙,语调掺杂着一抹不加掩饰的关切:“到底是出什么事了,你做什么了,可是……君上又为难你了?”
闻言,谢九晏愈发用力地摇头,额发凌乱地蹭着她的手背,哽咽得几乎无法呼吸:“是……是别的事……很重要的事……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
看着他肩背无法抑制的颤抖,时卿脸上的困惑更深,却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随后,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的指尖,如同安抚受惊幼兽般,极其轻柔地揉了揉谢九晏额前被泪水濡湿的柔软碎发。
动作熟稔而自然,x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包容和纵溺。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透着无奈又柔软的温柔,“瞧你,还是少主呢,若让旁人看见了可怎么办?”
说着,时卿微微用力,将被谢九晏紧攥的手腕轻轻抽了出来,却并没有远离,而是顺势拉着他,在花海边缘坐了下来。
侧首看了眼谢九晏惊慌未褪的眼底,似是想到了什么,时卿回过身,信手从花丛中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扶桑花,温和地放至他绷紧的掌心。
在谢九晏带着一丝茫然望来时,她又极自然地合拢他的五指,从他虚握的手中,多此一举地将花接了过来。
“诺,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原谅你了。”
她眨眼一笑,眼底映着天光,明亮得刺眼:“我可说话算话,收了你的花,便再也不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