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望着这片刚刚埋下痴念的空地,仿佛已经看见扶桑花开成海,赤红如焰,而在花海燃烧的尽头……
时卿就站在那里,朝他回眸,展眉一笑。
风过无声,只有谢九晏袖中一枚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银铃,随着拂晓微凉的晨风,轻轻晃动了一下。
带着破碎的余韵,如同一声……散落在风中的叹息。
第38章
薄雾未散,谢九晏沿着幽寂的回廊折返,玄衣下摆拂过青石阶上未干的夜露,行至一处廊柱的阴影时,蓦地停住了脚步。
身前不远处的月洞门下,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正缓步从另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径走来,
是裴珏。
他微垂着头,并未察觉暗处谢九晏的视线,步履间凝着一种浓重的沉滞和萧索,袖口沾了些许晨露,心不在焉地朝通往栖梧殿的转角而去。
那张清俊温润的面容略显苍白,曾被时卿精心调理压下的病气似乎又悄然浮起,连一贯温和的眉眼也覆着层疲意。
谢九晏眸光微凝,不动声色地又往阴影深处退了一步,沉沉注视着裴珏的方向,直到他彻底隐没在下一个转角。
“裴珏,这些时日都在做些什么?”
突兀的询问在寂静的晨光中响起,声音压得很轻,仿佛只是无心之语。
身后,随着谢九晏一同停驻的桑琅微微一怔,思索片刻答道:“似乎与往常无异,大多时候在栖梧殿静养,偶尔……会去书阁翻阅些药籍。”
他大多守在谢九晏左右,此刻被突然一问,倒真有些拿不准。
顺着谢九晏方才的视线瞥了眼裴珏来时的幽僻小径,桑琅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带着迟疑补充道:“不过再往前些的话,除了几座闲置多年的客殿,便是些废弃的院落,也没什么值得驻足的去处啊。”
尤其在这万物将醒的时辰,裴珏怎么会自那边过来?
话音刚落,桑琅忽地想起什么,又不大确定道:“哦,对了。花辞姑娘暂居的偏殿,似乎也在附近。”
他顿了顿,又自顾自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裴公子性子向来孤清,也不该是与花辞姑娘有什么交情。”
桑琅后面的话语,谢九晏并未再听入耳中。
“花辞……”
他薄唇无声地动了动,眼底那片死寂的冰湖深处,仿佛有幽暗的漩涡无声翻涌,搅碎了平静的表象。
但最后,谢九晏什么也没有说,只将疑窦无声地压回眼底,转身,玄色的衣袂在湿冷的晨风中划开一道沉滞的弧线。
……
另一侧,裴珏缓步走在回廊上。
渐亮的晨光透过雕花的檐角,在他肩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却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孤寂。
——又失败了。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仍是方才在偏殿中的场景——
时卿靠在窗边,指尖虚虚搭在茶盏上,听他迫切地说着那些从残卷孤本里翻检拼凑出的固魂之术。
她眉目间一片疏淡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如同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在他几番祈求后,她才终是勉强颔首,算是默许了他的尝试。
然而……结果依旧是徒劳。
无论他如何催动秘术,那些本该有所感应的法阵符咒,落在她身上,都如同石沉深潭,连一丝涟漪也无。
她的魂体,像是一缕握不住的烟,无论他如何徒劳地想要聚拢,最终都只会从指缝间无声逸走。
回忆至此,裴珏喉间涌上一股浓郁的腥甜,又被他死死咽下。
他闭了闭眼,脚步在廊柱旁微滞,日光穿过稀疏的廊檐,在他脚前投下一道泾渭分明的明暗之界。
光影晃动间,他又猝然想起临走时,时卿抬手欲端起案几上那杯清茶,指尖却在触及白玉杯壁的瞬间,微微一颤。
“哗——”
瓷杯脱手坠落,清亮的茶水与碧绿的茶叶泼溅开,瞬间染湿了她素白的裙裾。
那时,时卿只是垂眸扫了一眼,淡淡道了句“手滑”。
可那一瞬的脱力与不稳,却再一次明晃晃地提醒着他,她正在无声流逝的生机。
裴珏喉间微涩,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绞紧。
日光刺目,他微微抬首,望着天际那一线微明的晨光,试图借此压下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痛楚。
“阿卿,”他低声喃喃着,嗓音透着无尽的哀恳与绝望,“再等等我……”
——他总会找到办法的。
一定,会有的。
……
暮色沉沉压下,将那殿内本就微弱的残烛光芒都逼得瑟缩不安。
魔卫统领的影子匍匐在冰凉的玉砖上,细长而沉默。
“嗒……嗒……”
谢九晏指尖轻叩案几,一下,又一下,透出一种风雨欲来的前兆。
“你是说,裴珏和花辞,的确有过接触?”
统领跪在阶下,低声应道:“是,外围值守巡查时,曾远远撞见过一次。但二人交谈不过几句,也并未刻意遮掩行迹,观其神色举止,并无异常。”
“并无……异常?”
谢九晏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眸色骤然沉下,如同凝结的寒潭,深不见底。
可裴珏那样目下无尘之人,怎会无缘无故与一个素不相识的花妖来往?
除非,他同花辞早便相识,或者是,对其有所求之处。
“本座知道了,下去吧。”
让统领退下,谢九晏闭上眼,身体向后深深靠入椅背。
扶手上坚硬的棱角硌着他紧握的掌心,那点细微却尖锐的痛感,奇异地压下了心口翻涌的灼热窒闷。
脑海里不断交映着晨雾中裴珏沉郁的侧脸,以及上次与之相见时,那双枯潭般了无生气的眼眸。
裴珏和花辞,究竟是何关系?
他们是否当真在刻意隐瞒着他什么?
又或者……
一个荒谬的猜想忽然浮上心头,让谢九晏呼吸倏地凝滞。
会不会,阿卿其实还活着?
花辞在替她遮掩,而裴珏知道了此事,才会主动寻去?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下某种汹涌的情绪。
这念头只一闪,可随即,又被另一个更汹涌、更令他指尖发颤的可能覆盖。
那双眼底的沉静,那身影里挥之不去的熟悉……
——花辞……会不会就是阿卿?
明知这念头荒诞不经,他却还是忍不住顺着那抹微光沉溺下去——
若她真的回来了呢?若她只是换了副模样,不愿、或无法与他相认呢?
谢九晏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空茫的痛楚,紧握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柔软的内里,几乎要刺破皮肉,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明知道不可能。
明知道时卿已经气息全无,连尸身都消散于烈火之中。
可……万一呢?
……
魔宫西侧,一隅空置许久僻静到近乎荒芜的殿宇。
时值午后,天光透过疏朗的云层洒下,带着几分恹恹的暖意。
玄色锦靴碾过青石小径上零落的枯叶,谢九晏抬手让随同他过来的桑琅退下,自己驻足在院门内侧,目光扫过这方素净的庭院。
院墙由灰白的玄石垒砌,爬着几茎不知名的枯藤,除此之外,不见半丝花草点缀,空旷得近乎冷清。
殿宇门窗紧闭,素白的窗纸衬着深褐的窗棂,一道清丽的剪影正清晰地映在上面。
只是一个朦胧的轮廓,却让谢九晏垂落的手不自觉地捏紧。
他长久地凝视着那道身影,心头那点盘旋已久的疑云倏地凝滞,思绪亦不受控制地飘远。
时卿,也不喜住处太过繁杂冗余。
可无论是魔君殿那一方专为她辟出的偏殿,还是当初携他躲避追杀的临时落脚之处,她总会亲力亲为地将周遭的布置一一改过。
她可能懒得修剪花草,却一定会清理出一块足够施展身手的空地;她或许不在意住处华美与否,却总习惯性地在踏入x的第一时间,借由周遭一石一木,布下不易察觉的微小阵法。
肩负护法之责多年,枕戈待旦,于时卿而言,已是常态。
而眼前这院落,空空如也,一览无遗,甚至连感知外人临近的结界都未曾设下。
干净,空旷,疏离,像一处暂居的驿站,主人吝啬于投入丝毫心力经营这身外之地,仿佛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不过,似也该是如此。
心底有个理智的声音悄然低语——
一个偶然得阿卿搭救的花妖,怎会拥有她那般近乎苛刻的警惕和本能?
便是魔界之中,能至如此境地的,除却时卿,也再无他人。
这份认知像细小的砂砾落入心湖,激起一圈名为“失望”的涟漪,沉甸甸地坠着,泛起难以言喻的钝痛。
真的……再无他人了吗?
就在这时,窗畔那道沉静的剪影忽地侧首——仿佛察觉到了院中的凝视,隔着薄薄的窗纸,平静地“望”向了谢九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