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她不疾不徐地起身,离开了原处。
谢九晏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微微屏息。
下一瞬,殿门被从内拉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花辞立在门内逆光处,一身素白衣袂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与窗影无二的轮廓。
日光在她身后晕开一片朦胧光晕,愈发衬得她眉目疏淡,宛如一幅沉寂的水墨画。
她微微蹙眉,看着不请自来的谢九晏,并未行礼,只淡淡问道:“君上有事?”
因着石阶的缘故,谢九晏比她低了半个身位,却并未因这“俯视”的落差而不适,而是不自觉攥紧了袖中的手,喉结滚动。
“路过此处,想起些事,便进来看看。”
他今日未着魔君冕服,只一袭玄色暗纹常服,神态间亦无惯常的冷硬锋芒,反而凝着些几经斟酌的探寻。
花辞挑眉:“哦?什么?”
谢九晏却没有直言,而是微一停顿,视线状似无意地再次扫过空荡的庭院,再度道:“此处……似有些过于清简了,若有短少不便之物,尽管吩咐桑琅去办便是。”
花辞的视线随着他的话语在院内轻轻掠过,随即转回他脸上,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眼底疏离却未减分毫。
“劳君上挂心,不过我本就山野之人,有片瓦栖身,便已足够。”
她的回应太过自然,谢九晏原本盘旋在舌尖的话,竟一时全都堵在了喉中,长久无言。
花辞自然看出他来意并非是此,淡淡道:“君上若无旁事,恕不远送。”
逐客之意,清晰明了。
谢九晏忽地向前踏了一步,与花辞拉近了距离,目光紧紧锁住她的双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我知道今日冒昧前来,是唐突了些。”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沙哑,仿佛在竭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的情绪:“但……你是最后一个见到阿卿的人。”
“我想问问你,当日见她时,她是什么模样?”
“可还有……说过些什么?”
第39章
谢九晏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恳请,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痛失所爱之人,试图从旁人口中拼凑出些许可供追忆的音容。
但与此同时,他亦紧紧盯着花辞,目光不曾松懈分毫。
而听闻此言后,花辞眉尖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神色间并无动容,倒流露出几分事不干己的不耐。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用她那种没什么起伏的清冷语调,简短应付道:“过去了那样久,细论起来,我连时护法的样貌都忘得差不多了。”
“不过……”
花辞顿了顿,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掂量措辞:“临别时,她倒是提了一句,若我在魔界逗留,却久久等不到她回去的话——”
她抬起眼,目光淡淡落在谢九晏瞬间苍白如雪的脸上:“便可自行离去。”
“若……她没回来,便可自行离去?”
谢九晏喃喃地重复着这最后一句,明明是平淡至极的话语,却让他身形不可自抑地晃了晃。
他猛地低下头,浓密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遮住了眼底骤然翻涌起的滔天巨浪。
惊痛、悔恨、自厌……无数种情绪再度袭上,谢九晏隐在袖中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这尖锐的刺痛来压制胸腔里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窒息感。
原来……原来那时,她就已经预感到了吗?
预感到了自己可能无法安然归来,所以才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花妖,留下这样一句近乎交代后事的话语?!
可他竟浑然不知!
他竟还在魔宫内,为着她“刻意不归”而心绪烦躁,更甚至,在心中怨责于她?
花辞目睹着谢九晏急剧变幻的脸色,许久,轻轻覆落眼眸。
“今日既说到这个,我倒想问问君上。”
她再度开口,仍是那副置身事外的姿态,语调甚至带着一丝不加遮掩的嘲讽:“您打算将我‘留’在此处多久?”
话音落下,谢九晏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血气,有些僵硬地看向了花刺。
他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声音嘶哑紧绷:“留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能对你不利,为何……非离开不可?”
花辞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唇角牵起一抹薄凉的笑,直率道:“没有人愿意被囚禁。”
“不是囚禁。”
谢九晏下意识地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急促的辩解,他闭了闭眼,试图解释:“魔宫之内,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有什么分别呢?”花辞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眼神清亮锐利,带着穿透人心的意味,“难道当初时护法在此时,连出门散个心,也会时刻都有人暗中‘护送’?”
她刻意咬重了“护送”二字,讽刺之意不言而喻。
谢九晏被她这直白的质问堵得喉头一窒,许久,他紧绷的肩膀微微垮塌下来,声音低沉得近乎妥协:“我会撤下那些人,这样可以吗?”
花辞脸上并未露出丝毫被“恩准”的欣喜,反而像是听到一个无关痛痒的消息,语气倦怠,带着一种兴致缺缺的漠然:“君上是决意不肯放我走了?”
谢九晏沉默了下来,避开了花辞的目光,无声地给出了答案。
院中一时死寂,唯有风声穿过竹叶的簌簌轻响,花辞抬起眸,似乎在等待一个明确的答复。
稀薄的日光落在她浓密如鸦羽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是因为时护法?”
她忽地笑了声,眼底却凝着冰:“不过君上,你觉得,如若时护法在,会任你这般待我吗?”
这句轻飘飘的反问,精准地刺在谢九晏最不愿触碰的旧伤之上,他面色骤白,狼狈地别过头,躲过了花辞的视线。
时卿……
可如若她在,他又何至于,去强自纠缠一个被她随手搭救的外人。
就连谢九晏自己也想不通,明明和眼前这个花妖仅有过几次短暂的、甚至算不上愉快的照面,她的身影却仿佛诡异地烙在了他的脑海,怎么也无法抹去。
放她走?
这个念头方一浮出,便如同将什么东西自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剜去,带起无端的刺痛。
他不敢深想这莫名的抗拒究竟源于何处,是害怕她离开后,那一点点与阿卿有关的“线索”彻底断绝?
还是……别的什么?
目光倏地掠过庭院角落——几块布满青苔的灰石随意环绕之处,平整地放置着一张朴拙、未经雕琢的石棋盘。
棋盘上,疏疏落落散着几颗黑白石子。
谢九晏视线骤然凝滞其上,仿佛穿透了时光厚重的尘埃,落在了某个更为开阔的院落里。
相似的棋盘旁,执白的女子并指夹棋,支颐望着他,眉梢眼底盛着温和的浅笑,如同雪后松风般的清冽气息传至,让他不由自主便分了神……
眼前的身影骤然模糊了一瞬,与那执棋浅笑的轮廓渐渐重合,谢九晏神色一恍,在对上花辞清冷无波的眸光后,思绪猛地回拢。
他忽地闭紧了眼,再度睁开后,已然恢复了应有的平静,直直望向了花辞。
“我们……下一局吧。”
花辞全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微微一怔,眉宇间蹙起更深的困惑:“什么?”
“若你赢了,”谢九晏迎上她审视的目光,眼神却异常明亮,一字一顿道,“我便让你走。”
……
石桌冰凉,光洁的桌面映着天光云影。
谢九晏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定定望着眼前的女子。
“随意一局,不必拘束。”
他声音放得轻缓,指尖却没有经过任何思索般,精准地将黑子落定。
如今摆出的这半副棋,正是当年时卿指点他棋术时,曾用来反复推演过的一局。
他曾败于此x局无数次,亦换过无数次应对之法,而每一次,时卿都能轻易地瓦解他的攻势,让他在数不胜数的落败下,逐步参透了棋法真髓。
最终,他胜过了她,也是那之后,她便再未与他有过对弈。
而现在,谢九晏想看看,眼前之人,会如何应对这早已被拆解透彻的旧局。
花辞垂眸扫了一眼棋盘,素手捻起一枚白子,同样没怎么犹豫,随手落在了一个看似毫无章法的边角处。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懒。
棋盘上很快星罗密布,归拢成型,谢九晏的心,却随着落子的一声声轻响,渐渐沉入冰冷的谷底。
花辞的棋法,是他所全然陌生的。
她落子看似随意,甚至有些匪夷所思,仿佛只是为了不让棋盘空着而已,可每当黑子即将合围时,却总能突然诡谲地破围而出,将颓败之势硬生生拉回几分微妙的平衡。
就连他也看不透,这人是刻意藏拙,还是误打误撞下的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