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辞恳切,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一丝虚浮。
花辞听不出情绪地轻笑一声,再度起身往外走去,临到门边,脚步未停,只余一句漫不经心的提醒随风飘来——
“今日耗去的血气,记得送药来抵。”
素衣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去,只留下几缕若有似无的幽香,以及那半碗凝固在白玉碗底的血痕。
……
殿门合拢的轻响落定。
乌涂几乎是立刻从袖中掏出一枚莹润丹丸,匆匆送至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眼的谢九晏唇边。
“君上,”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迫切,“这是牵机的解药,您快些服下吧。”
谢九晏没有任何言语,甚至未曾瞥那丹药一眼,静默许久,他才缓缓闭目,喉结微动,将那枚真正的解药咽下。
丹丸入腹,温和清冽的药力迅速在腹中化开,驱散脏腑间的阴寒,他面上骇人的乌青也随之缓缓褪去。
肩上撕裂的伤处灼痛依旧,喉间残留着未散的腥甜铁锈味,却都抵不过胸腔里那颗疯狂下坠的心。
再度把脉确认毒已消后,乌涂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头却见谢九晏睁开的眼底,竟仿似烈焰过尽,湮灭了所有的生气。
殿内明珠灯幽冷的光,落在他脸上,只剩下一片灰白的死寂。
侧眸看了眼一旁同样神色沉黯的桑琅,斟酌许久后,乌涂还是低声禀报道:“君上,花辞姑娘的血,解不了牵机的毒。”
谢九晏以身试毒的事,他和桑琅初时都无法理解,更不知他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赌上性命去试探一个花妖的真伪。
直到最后,谢九晏背对着他们,说出了那一句——
“你们可曾觉得,她很像一个人?”
那时,他和桑琅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看到了不加掩饰的震惊。
也就在那一瞬,他们便都明白了,在这件事上,没有人能够劝服谢九晏。
花辞身份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谢九晏一旦生出了这个想法,若没有切身证实过,定然不会作罢。
所以即便觉得此事太过荒诞无稽,他们最终还是听从了谢九晏的吩咐。
甚至,在方才搭脉的一瞬,连乌涂自己,心底也浮上了一抹没来由的期盼。
但最后的结果,终究还是预料之中的失望。
谢九晏的毒没有解开,并非花辞的血有异,而是从一开始,他所服用的毒,便是“牵机”,而非所谓的“赤练”。
桑琅起初所言,不过是混淆视听的幌子,若花辞并非紫苏花妖,为了竭力维持这个谎言,她断然不会毫无动作。
如若她当真取了血,并能“合乎其理”地化解“赤练之毒”,那便是最无可辩驳的破绽。
然而,她没有。
她坦坦荡荡地割腕,坦坦荡荡地看着那碗血被喂下,甚至坦坦荡荡地索要抵偿——仿佛她当真只是一个无辜被卷入,浑然不觉这场环环相扣的试探,也漠不关己的紫苏花妖。
她的血解不了牵机,恰恰印证了她从未想过欲盖弥彰,也……坐实了她紫苏花妖的身份。
“君上……”
桑琅凑近榻边,小心翼翼地唤了声。
谢九晏靠在冰冷的玄玉榻上,喉间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无形的、苦涩至极的冰渣,一路冻彻肺腑。
他没有应声,只是怔怔地望着榻边那只空了的玉碗。
在不为他所知时,阿卿的血,曾一次次融进药盏,支撑着他早该支离破碎的身躯。
而此刻,这碗同样殷红刺目的血,却成了斩断他最后一丝痴妄幻念的铡刀。
呵……
至少,他再不必妄想什么了。
竟以为亡魂能复生,竟以为,天道终会怜他一次……
痴人说梦。
……
夜风迎面拂过,带来草木的微腥与泥土的湿气。
花辞停下了脚步。
她驻足在空旷冰冷的长径上,微微仰首。
天幕如墨,唯有一弯枯冷的弦月悬于中天,清辉寂寂地洒落,在她素白衣袂上镀了一层薄淡的银霜。
月辉下,花辞面上那层清冷疏离的伪装悄然褪去,她眸色幽邃,仿佛穿透了清冷的月华,映照出殿内那场无声的博弈。
许久,她慢慢抬手,目光落在腕间被素布缠绕、洇开暗红的位置,极淡地牵了牵唇。
——谢九晏,你可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殿内那半碗凝固的血,榻上那人强自压抑的呼吸,桑琅眼底藏不住的打量……
太多太多细微的痕迹,在她心头无声淌过,清晰得如同掌中交错的命纹。
时卿承认,谢九晏的确很敏锐。
从当年那个浑身是刺的少年,到如今执掌魔界的君主,他的直觉,他的布局,从未真正愚钝过。
那些漫长的过往岁月里,他与她于公于私的“争执”不在少数,胜负皆有,但往往,是他占据上风居多。
每一次看似旗鼓相当的对峙,在久久僵持不下时,她总会“恰好”让他抓住某个微小的疏漏,也因此而“被迫”退让。
又或是,他故意让自己负伤,又不允她探望,等着她心急之下不得不放下身段,主动服软低头。
谢九晏总以为,那是他步步紧逼,算无遗策下的结果。
但,其实他并不知道。
她始终便能轻易看穿他的所思所想,而明知是局却仍不动声色踏入,不过是因为——与他相比,她不在意自己的“输”。
就像对弈时故意错落的那一子,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她愿意迁就着他少年心性里的那些倔强,成全他不肯低头的骄傲,也……
喜欢看着他眼底,因那点“计谋得逞”而亮起的微光。
她护他周全,也一并护着他那份心气,有时,连她自己都已经分不清真假。
而这一次。
花辞垂眸,唇角无声地弯了一下,眼底映着月华,却沉淀下几分晦暗不明的深色。
谢九晏,这一次,我不再配合你了。
你要试探,我便演一个全然不知的局外人,你想演一场命悬一线,我便冷眼旁观这满殿焦灼,你要用这碗血来泼醒你的痴念,我便亲手将它盛满,稳稳递到你面前。
这盘棋,你注定赢不下。
无论你如何费尽心机,只要我不想让你窥见真相,你便永远只能困顿于猜疑的迷雾之中,寻不得解法。
花辞目光垂落,那截素色的衣料被夜风吹得微动,渗出的那点暗红早已干涸成深褐。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捻住布条松脱的一端,轻轻一扯。
那截染血的素布便飘然坠落,被夜风吹得翻滚了两下,便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
花辞不再停留,步履如常地向前,仿佛从未沾染半分血色,也从未有过片刻驻足。
第42章
自那日无声的交锋落幕,花辞的日子便沉入了彻底的安稳,如同被遗忘在魔宫深苑角落里的一颗石砾,无人问津。
谢九晏那边再无半点声息传来,仿佛也随着那场“施救”的终结,将她彻底摒除在了视线与心念之外。
乌涂倒是来过一回,提着几盒上等的灵参和血茸,说是专程送来给她补养亏损的气血。
花辞并不意外,只淡淡颔首接下,连一句虚与委蛇的推辞都欠奉。
乌涂似是还想说些什么,目光触及她眉宇间那份拒人千里的漠然,最终只是拱了拱手,默默退去。
之后,那些药材被随意搁置在角落,连封口的灵符都未曾揭破。
日子无风无浪地滑过,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
魔宫一隅的莲心池畔,水汽氤氲,倒映着疏淡的流云。
几尾斑斓锦鲤在碧波间游弋,搅碎一池浮光碎影,花辞倚白玉栏杆,指尖捻着细碎的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抛落。
那些灵鱼似乎颇畏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清冽气息,只敢远远逡巡x,待她指尖光影移开,才倏地窜出,啄食沉入池底的饵料。
忽地,池边蜿蜒小径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桑琅正埋头疾行,似有要务在身,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池边那抹月白身影,脚下几不可察地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许是受了谢九晏的影响,此时见了花辞,那眉眼轮廓竟也隐隐与他记忆深处某个影子重叠起来。
心头一时五味杂陈,桑琅下意识地别开视线,想装作未曾看见,脚下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桑大人。”
清泠如玉石相叩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莲池蒸腾的水汽,精准地落入他耳中。
桑琅身形一僵,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正对上花辞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她依旧倚着玉栏,姿态未变,只是目光已从粼粼波光移开,稳稳落在他身上。
见状,桑琅心头莫名打了个突——往日里这位花辞姑娘,对魔宫中人向来是视若无物,今日怎会破天荒地主动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