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个字,他吐得很轻,却像冰珠滚落玉盘,带着彻骨的寒意。
花辞迎着他灼冷的目光,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单手支颐,眸中仿佛也被投入了细碎的光,流露出几分奇异的欣赏。
“君上不信?”
她目光流连在他即便颓败也难掩惊心动魄的轮廓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权势地位如过眼云烟,观君上今日这般,便知亦非逍遥乐事。反倒是君上这般风华,真真是世之罕有。”
说着,她调放得低缓柔婉,轻笑道:“若能与君上相伴,日日得见君上之容,想来……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最后二字从她唇齿间吐出,却并不狎昵轻浮,反而带着一种明澈的坦然。
谢九晏凝视着花辞的眸光一点点收紧,死死盯着她面上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到属于时卿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可没有。
那双眼睛里此刻流淌的,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倾慕与沉醉,陌生得让他心冷。
他猛地阖上眼,强行将目光移开,却又不自觉地在那只执杯的手上停驻片刻。
花辞的指节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烛光下泛着珠贝般的莹泽。
太像了……却又不像。
时卿的指尖,总是覆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以及数道好了又新添的伤痕,几乎从未有这般莹白无暇的时候。
而此刻,她半真半假试探着他的神态,自然流畅得毫无作伪之感,更是绝不会在时卿身上出现的模样。
——阿卿亦会不加掩饰地赞叹他的面容,但他知道,那不过是因为,她在意他。
因为是他,所以,她才会那般坦然地道说出喜欢。
那一声喜欢里,是爱屋及乌的直白表露,而非浮于皮相的觊觎。
想到此,谢九晏只觉得心头再度传来一阵刺痛,他按上心口,唇边泄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是了,阿卿给他的,从来都是独一份的、旁人无法企及的特殊。
只有他愚钝如斯,居然仍在不肯死心地,妄图在旁人身上找寻她的痕迹。
再看花辞,无论神态举止,皆与记忆中的时卿判然迥异,甚至,毫无相似可言。
之前所有模糊的熟悉感,果然只是自己濒临崩溃时,滋生的臆想吗?
酒意似乎在这一刻汹涌地冲上头顶,麻痹了清醒,也放大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寂冷。
“呵……”
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破碎的轻笑,谢九晏眼底渐渐漫上一种心灰意冷的迷茫。
随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身体倏然一晃,毫无预兆地向前倾覆!
“君上!”
花辞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微硬的肩骨沉沉抵入掌心,触手冰凉。
谢九晏似乎已经彻底醉死过去,在花辞微愕的注视中,像是终于寻到了某种渴求已久的寄托,将额头深深抵在她微凉的颈窝。
花辞明显僵了一瞬,但很快,那紧绷又松弛下来,仿佛只是被那温度短暂地惊扰。
“君上?”
花辞皱眉唤了声,试图将他推开扶正,尚未动作,另一只手却如铁箍般死死攥紧了她的手腕!
“阿卿……”
一声轻如梦呓般的呢喃,清晰地响在她的耳畔。
近乎依偎的姿势里,谢九晏灼热的喘息带着酒气,紧紧熨贴着花辞颈侧的肌肤,她呼吸微滞,低眸望向了他。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极大,指尖冰凉,仿佛要生生嵌入她的骨血之中。
许久,谢九晏缓缓抬首,那双迷蒙的醉眼定定地凝视着花辞近在咫尺的脸庞,仿佛在确认什么。
忽地,他唇角极其缓慢地绽开一抹瑰丽凄艳的笑,带着孩童般的纯粹欢喜,再度轻声唤道:“阿卿……”
花辞同样望着他,闻言,倏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她不容置疑地抽回被他紧攥的手腕,与他拉开些许距离,又一字一顿,清晰地纠正道:“君上,看清楚,我不是你的阿卿。”
谢九晏却根本没有听进去她的话,他困惑地皱眉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仿佛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如记忆中的每一次那样,温柔地回应他。
他抬起头,竭力想看清她此刻的神情,姿态带着一种茫然的脆弱。
随后,他固执地摇头,嗓音透出浓得化不开的鼻音和醉意的祈求,又低又软:“阿卿……你别生我气了。”
“你要怎么样都好,我都应你,好不好?”
花辞沉默不语。
谢九晏再也等不下去了,似是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诚意,他伸手去捉花辞的衣袖,动作看似醉态虚浮,却又一次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腕骨。
“噼啪——”
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朵灯花。
谢九晏眼尾那抹脆弱的薄红愈发艳丽,而他献祭般抬起头,恰好让落进的冷月清辉描摹出他清隽绝伦的轮廓。
那双蒙着水雾的凤眸半阖着,浓密的睫毛轻颤,竟透出一股引人沉沦的、近乎“任君采撷”的意味。
——你不是喜欢我吗?好,我给你。
只要是你想要的,只要你不再生气……
花辞定定望着他。
如此近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长睫细微的颤抖,感受到彼此唇齿间呼出的灼热。
谢九晏半阖上眼帘,那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沾着酒液的薄唇……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图,极其缓慢地朝着她的唇畔靠近。
他的动作极慢,像是故意留给人拒绝的余地,又像是无声的邀请。
温热的呼吸拂过花辞散下的发丝,她的气息微不可察地乱了半拍。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殿内弥漫的熏醉感如同旖旎的丝线,层层缠绕上二人。
就在双唇间的距离只余毫厘的瞬间——
谢九晏眸光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锐利,垂落在身侧暗影中的另一只手,指节无声地绷紧。
也是这时,花辞蓦地将头朝旁侧一偏!
那原本该落在唇上的吻,擦着她的鬓发而过。
一缕微醺的酒气,无声地弥漫在两人之间咫尺的、骤然冰冷的空气里。
第44章
谢九晏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晃了晃,顺势倒落在花辞肩头,仿佛彻底醉倒。
然而,那双涣散的凤眸深处,一丝冰冷的清明之色如电光般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更汹涌的醉意强行覆盖,伪做成不省人事的模样。
无人窥见之处,谢九晏心底早已掀起滔天暗涌。
她躲开了。
为什么?若花辞真如她所言那般倾慕于他,他此刻的举动,不该正合她心意才对吗?
还是说,她其实是刻意编造出那样的说法,骗了桑琅,也……想要骗过他?
谢九晏闭紧眼帘,浓密的睫羽掩盖住所有翻腾的情绪,喉间逸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吟。
似是已醉得不省人事,他无力再支撑,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卸下,沉甸甸地压在花辞肩头。
花辞任由他靠着,没有将他推开,却也没有迎合。
她静静低眸,眸光清亮而通透,如同穿透了这层惑人心魄的皮相,以及那被刻意粉饰过的羸弱伪装,欣赏着一场唯她所知的独角戏。
夜色在酒气与无声的角力中缓慢流淌。
许久,当谢九晏指尖已然抑制不住地陷入掌心时,花辞忽地低低叹了口气。
“被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叹息声似有若无,裹挟着一缕无奈的怅惘:“这种感觉,还真是让人憋闷得x很。”
“不过……”
她顿了一下,唇角却倏然弯起一个奇异的弧度,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罢了。”
话音未落,她倏而反客为主,手腕如游蛇般一翻,轻巧地捏住了谢九晏的下颌,微凉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拂过他失色的薄唇。
这个动作并未使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又掺杂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冰冷而陌生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穿透了谢九晏的意识,让他的唇角骤然抿紧!
而花辞指下微微发力,让他被迫扬起了脸,那双仍然浮着迷离水光的凤眸,直直地对上了她俯视下来,透着玩味意图的双眼。
她的目光放肆地在他的脸上巡梭,吐息微凉:“对着你这张脸,便是短暂做做旁人,似乎……”
“——也不算太亏。”
最后一句,花辞故意拖长了语调,捏着谢九晏下颌的手指强势地收紧,迫使他与自己靠得更近,随后,她缓缓俯身,主动朝着他的唇覆下!
随着她的动作,垂落的发梢带着幽冷的暗香,轻扫过谢九晏的颈侧,激起一阵战栗的酥麻。
就在那个吻即将落下的刹那——
谢九晏骤然睁眼!
原本透着醉意的眸中,所有的迷乱顷刻荡然无存,转而被铺天盖地的惊怒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