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僵硬到极致,猛地向旁狠狠偏开头,动作决绝而狼狈,又带着种刻骨的排斥!
殿内霎时安静得可怕。
本该落下的吻堪堪擦过微凉的面侧,花辞仍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眼底浮出抹被打断兴致的讶异:“君上这是何意?”
谢九晏猛地起身,衣袖拂过案面,半空的酒坛轰然坠地,摔得粉碎!
破碎的瓷片混合着残余的琥珀色酒液,如同他此刻崩裂的心神,蜿蜒流淌,散发出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他胸口起伏不定,脸色惨白如墓中枯骨,肩头的旧伤再次撕扯开来,却浑然未觉。
死死盯着花辞面上的不耐之色,谢九晏眼神冰冷而荒芜,心底的自厌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在做什么?!
这双戏谑的眼眸,这副高高在上的亵玩姿态,他怎么还敢心存侥幸,妄想她是他的阿卿?!
甚至,为了那点可悲的、毫无来由的臆想,险些就和她……
“够了。”
他终于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哑难辩,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源自灵魂深处沉重的绝望,沉沉坠落在死寂的殿内。
花辞望着他许久,慢条斯理地直起身,低眸理了理衣袖,眼底漫过一丝被愚弄后的薄怒,转瞬又被更深的讥诮取代。
“原来,君上没醉?”
她眯眼打量着他,语气轻佻刻薄:“我倒是没想到,君上竟喜好这种戏码?”
谢九晏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她,像一尊被遗弃在尘泥里的玉像。
花辞冷冷地睨着他,那份刻意的挑衅仿佛失去了目标,却不肯就此作罢。
她再度朝他逼近一步,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些许蛊惑般的冷静:“既已至此,君上又何必平白扫了你我的兴致?”
语末,花辞微微歪头,目光在谢九晏面容上缱绻流连,吐字清晰。
“你我皆非拘泥俗世的凡人,便将我当做那慰藉相思的皮囊,及时行乐,岂不是……两、相、其、美?”
“噗——”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
谢九晏遽然抬手,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狠狠将花辞推开,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滚!”
淬冰般的嘶吼从他喉间迸出,他握紧的拳指节青白,极力压制着某种濒临毁灭的暴戾。
——若她再在这里多留片刻,他怕,他真的会忍不住杀了她。
似乎听出了话中的杀意,花辞面上的玩味瞬间凝固,喉间溢出声短促的冷笑:“也罢,只当是我,自作多情了。”
语罢,她猛地一拂衣袖,如同拂去什么肮脏的尘埃,再无半分留恋,决绝地转身朝殿门走去。
尚未踏出,身后再度传来谢九晏嘶哑至极的声音——
“本座会撤去禁令,只要你想,随时可以离开。”
停顿片刻,他又一字一顿开口,带着斩断一切牵连的决绝:“日后,你好自为之。”
花辞的动作微微一顿,未曾回头,亦无只言片语。
殿门被拉开,随即又被重重甩上,沉重的闷响在殿宇内回荡不息。
夜风乘隙而入,吹得壁灯烛火一阵猛烈摇曳。
谢九晏独自僵立了许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
“咳……噗——!”
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暗红淤血,如同决堤般喷溅在身前墨玉地砖上,绽开抹残艳的血莲。
……
廊下幽深,花辞步履无声地走出很远,直到确认身后再无任何窥视的目光,才缓缓停下脚步,放任自己靠在了暗处的廊柱上。
微凉的夜风穿过长廊,拂动她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也将最后一丝萦绕的酒气彻底吹散。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描摹着她清瘦的轮廓,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花辞静静地立着,许久,唇角极轻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这场戏,她演得足够好。
好到连她自己,在某个恍惚的瞬间,都几乎要信以为真——信她只是那个与谢九晏毫无瓜葛、只为“昳丽”皮相所惑的“花辞”。
只除了……
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她本不该避开,却仍旧没能控制住出自“时卿”意念的,刹那的僵硬和躲闪。
无关疏漏,只是这具承载着过往的躯体,再无法坦然承受那份带着“阿卿”之名的亲密,哪怕只是做戏。
好在,她反应得够快,第二次,终究是谢九晏先败下阵来。
当她效仿其行,作势要将那未竟的吻补全时,他眼底瞬间炸开的惊悸,那狼狈仓皇的闪避……清晰无比地宣告了他的溃败。
她赢了。
赢得彻底,也如愿逼得他亲口允诺,任她离去。
花辞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夜风中瞬间逸散无踪。
她微微仰首,望向被薄云半掩的残月,忽然觉得胸口某处微微松动,像是经年的积雪终于消融,又像是缠缚太久,早已勒入骨血的丝线倏然断裂。
解脱吗?应当是有的。
回首望去,纠缠了百年的爱恨酸涩,数月来身为残魂的牵绊挣扎,再到这步步为营的伪装与试探,终于都行至了终点。
如释重负,却也……空无一物。
不必再见,不必再演,更不必——
在每一个听到他唤出那个名字的瞬间,死死压下那句近乎本能的回应。
花辞缓缓直起身,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微扬,步履无声而坚定地转身。
夜雾漫过回廊,廊下灯笼兀自轻轻摇晃,投落一片寂静的、无人驻足的微光。
……
窗棂半开,天光如同稀释的银粉,微弱地洒在地面上,勉强驱散了几分室内的清冷。
案边,一只小巧的藤编包袱早已收拾停当,系绳利落简洁,无声诉说着主人的去意。
花辞站在窗边,指尖捻着一片不知何时飘入的落叶,目光投向庭院中几株萧瑟的花木,眉宇间一片沉静。
忽地,轻微的叩门声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熟悉的克制。
花辞并未回头,声音清冷:“进来吧。”
门扉轻启,一袭素青长衫的裴珏缓步而入。
步履依旧沉稳,却难以掩饰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虚弱感,袖袍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衬得其身形单薄如纸。
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仿佛大病初愈,又似久耗心神,眉间深锁,像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
花辞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他过分憔悴的面容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语气平淡:“这般堂而皇之地登门,不怕惹人猜疑?”
说着,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掠过窗外空寂的庭院,转而走向案边坐下。
裴珏回身,将门轻轻掩实,隔绝了外界的凉风,转身后,他低眸许久,嘴角牵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意。
“你既已让他那般死心,以他如今的心境,怕是无暇,也无意再布下耳目了。”
声音低缓,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苍凉。
花辞眸光微动,却并未反驳,在裴珏朝她走来时,抬眸瞥他一眼,轻笑:“上次,还要多谢你的丹药。”
时卿已死,她的血与活人终究相异,那日,若非裴珏提前备好的“敛息丹”,怕是瞒不过乌涂的眼睛。
闻言,裴珏喉间低低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又被他强自别头压下。x
“我何尝不是为了私心?”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喑哑,带着无尽的自嘲:“阿卿。”
“我比你,更不愿他看出任何破绽。”
那份不愿,源于他妄图独占的爱欲,源于对过往罪孽的赎还,更源于——他无法容忍谢九晏再近她半分,亦或是窥见一丝她尚存于世的光影。
花辞执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壶,为自己斟了半杯冷茶,浅抿一口,并未回应这几近剖白心迹的话语。
裴珏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指节在袖中痛苦地蜷起,长睫垂落,堪堪掩住了其间翻涌的痛楚。
短暂的沉寂后,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包袱上,眼底的苦涩瞬间浓稠得如同实质,几乎将他淹没。
许久,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语调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你……打算走了?何时启程?”
花辞指尖一顿,淡淡道:“明日。”
两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留恋。
裴珏瞳孔微缩,袖中的手猛地攥紧,艰涩地挤出话语:“何必如此仓促?”
花辞顿了顿,继而饮尽杯中残茶,杯底与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
她抬眸向他缓缓一笑,自然反问:“总归是要走的,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何区别?”
裴珏望着她,许久,声音沙哑地问道:“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