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是,谢九晏未完全醉倒,静默一瞬后,一句低应自唇间逸出:“……何事?”
他未曾抬首,呼吸微弱绵长,仿佛一尊被酒意浸泡的精美玉塑,周身萦绕着沉沉死寂。
桑琅喉头滚动了一下,继续道:“花辞姑娘,已经离去了。”
“嗒。”
又一滴酒液坠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那只攥着酒瓶的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披散如瀑的墨发下,细密的长睫剧烈地颤栗了几下,又被人死死压住。
许久,谢九晏抬起另一只手,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腕骨,朝着殿门方向极轻地挥过。
“知道了。”
一道含混如呓语的气音,轻飘飘地散在浓浊的酒气中。
桑琅看着那无力的手势,不敢再言,再次深深垂首,无声地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死寂重新降临。
仿佛从未被惊扰过一般,谢九晏依旧一动不动地伏于案上,只是那只悬在案边、刚刚挥动过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收回。
指节处,残留着一抹因用力过度而致使的苍白,心口亦泛着骤然揪紧的刺痛,恍若一场纠缠不清的噩梦。
殿内,酒液滴落的声音,仍固执地敲打着。
“嗒……”
“嗒……”
许久,谢九晏喉间溢出声冷笑,他撑起身,抓起案上仅余的酒壶,仰头将最后一口辛辣冰冷的液体灌入喉中。
酒液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条蜿蜒滑落,浸湿了衣襟。
他毫不在意地弃下空壶,抬手探入微敞的里衣深处,仿似在汲取着什么支撑般,缓慢而珍重地……
拢住了一个布满裂痕的银铃。
……
寒魄峰底。
凛冽的朔风卷着雪沫,在嶙峋山岩间尖啸。
素白的衣袂被风吹得紧贴身形,花辞抬眸望去,眼前是直插灰蒙天穹的巨峰,峰顶隐在翻涌的寒雾里,只能窥见一个模糊而陡峭的轮廓,散发着亘古寒意。
她垂落眼帘,指尖在宽大的素袖内,轻轻捻了一下那枚触手温润的青白玉符。
等裴珏?
念头只如浮光掠影般闪过一瞬,便被她轻轻拂去。
何必。
她知道裴珏想跟来的心思,无非是担忧她孤身涉险,可若这寒魄峰当真凶险到她都应付不来,多一个他,又有何差别?
他那点修为,来了,她保不齐还得分出心神顾着他,再者说……
花辞微抿了下唇,这百年来,她早已习惯独身来去,若非万不得已,甚少假手他人之力。
更何况,这本就是她自己的事。
第46章
心念落定,再无半分迟疑。
将玉符向袖中一推,花辞足尖一点冰岩,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向绝顶峰壁掠去,白衣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几个迅疾起落,身影便融入了灰白的冰雾之中。
越往上行,罡风愈发酷烈,如同无数冰刃贴面刮过,割得肌肤生疼。
渐渐接近峰顶,周遭灵气亦越发稀薄,每一次吐纳都需格外凝神,内息运转也受到无形的压制,变得凝沉三分。
足下冰岩滑如明镜,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但比起当初独闯瀛洲取淬元丹时的境遇,这些对花辞,亦或是昔日魔界护法时卿而言,还在她应对的范畴之内。
暗红微芒在周身流转,将蚀骨寒气与灵力压制尽数隔绝,花辞的身法在陡峭的冰壁间穿梭,宛若冰崖上的一抹冷冽雪光。
她一路借力向上,动作干净利落,偶有松动巨岩伴着轰鸣雪瀑滚落,却连她半片衣角都未能沾到,遑论留下半分伤痕。
半日光景,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孤绝峰巅已在脚下。
花辞稳落于一处向外突出的巨大冰窟边缘,眼前便是陡峭的万丈深渊,窟底,却是另一副与这极寒之地割裂开来的诡丽景象——
中央熔岩翻涌,赤红火舌舔舐冰穹内壁,蒸腾起迷蒙的白雾,冰与火的撕咬之地,一株九瓣莲花静静绽放。
莲瓣剔透如冰,莲心却流淌着熔金般的霞光,暖意融融,是这死寂绝境唯一的生机。
碧血莲。
花辞停在窟边,目光在灼灼生辉的莲心一沾,旋即极快掠过周遭之景。
莲根扎于一块寒冰裹覆的黝黑巨岩,暴烈的火浆炸开金红火星,未及触及花叶,便被莲蕊吞吐的柔光轻轻冻结,簌簌坠回火海。
果真是天地造化的灵物。
花辞瞳光微闪,随后,她反手抽出束发的玉簪,青丝如瀑般倾泻的瞬间,身形急坠而下!
“呼——!”
火风骤然狂啸,卷得她衣袂翻飞如蝶,几缕未及拢住的发丝被风刃无声切断,飘向下方翻滚的火海,顷刻成烟。
而花辞凌空拧身,身形掠过碧血莲的刹那,左手迅疾探出,五指精准扣向莲茎!
同时,拈着玉簪的右手凝聚一点锋锐灵光,向着莲茎与黑岩连接处最薄弱的节点,骤然一划!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脆得如同冰弦骤断的轻响。
莲茎应声而断!
金霞氤氲的莲台在花辞掌心轻颤,她不疾不徐地将其拢入袖中,借着前冲之势在冰壁之上轻灵一点,转瞬便如惊鸿般倒掠而回,稳稳落于崖边。
衣摆随着落势卷起轻盈的弧度,唯有几处袖口被溅射火星燎过的焦痕,昭示出着方才的凶险。
花辞目光垂落,掌中莲心光华依旧流淌,其内灵气却正丝丝缕缕地向外逸散。
这般天地灵物,离根则源散,效用大不如前。
裴珏那双温润眼眸深处藏匿的偏执与决绝,在脑中一闪而过。
花辞心底低叹一声,轻若雪落寒潭。
略一沉吟后,她就地盘膝坐下。
——既已应下了裴珏,便是她拖着不用,他亦会殚精竭虑另寻续命之法,又是徒增麻烦。
她还没矫情到,非要费尽心机和他较这个劲儿的地步。
花辞指尖微拢,将莲台轻轻托起,贴近眉心。
莲瓣悬浮于身前,徐徐而开,金红交错的暖流被牵引着沁入灵台深处,一股清凉磅礴的气息亦随之涤荡而过。
久违的舒缓漫溢开来,自从融魂后便始终僵冷滞涩的魂体,此刻如久旱逢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纯粹的滋养,竟真似有了几分凝实的安稳迹象。
虽对存世长短并无执念,但感官上的舒缓,花辞自也不吝受用,她阖上眼眸,放任心神沉入这难得的安宁之中。
就在莲心最后一点霞光彻底没入眉心,那盏飘摇欲熄的魂火亦渐渐稳固收拢之时——
“咔……嚓……轰——!”
冰层深处,传来令人齿酸的巨骨断裂之声,如同沉睡万载的洪荒凶兽,自亘古的长眠中悍然苏醒。
紧接着,一道震耳欲聋的嘶吼撼动了整座冰穹!
花辞豁然睁眼!
眸底寒光如冰棱乍破,身体已先于意识向旁侧急旋——
她素手一抄,发间那支素银簪已复又握在掌中,簪尾划出一道暗红弧光,堪堪劈开扑面而来的气浪!
“嗤——!”
炽浪燎过,袖口边缘瞬间焦黑蜷曲,颊边一缕未能完全避开的青丝,在无声无息间化为灰烬,散落风中。
花辞于数丈外稳住身形,簪尖斜指前方,面色冷峻地望向异变之源——
一条覆满赤红巨鳞的蛇尾,正裹挟着硫磺烟尘与滚烫的熔岩碎块,狠狠抽打在她方才盘坐之处!
坚硬的玄冰平台瞬间炸裂,碎冰激射,只留下一条深不见底的焦黑沟壑。
翻腾的岩浆火海如沸水炸开,一颗狰狞庞大的蛇x首自破碎的冰渊中昂首而起,蛇身盘踞于火海之上,一对灯笼般巨大的猩红竖瞳,死死锁定了她。
蛇信吞吐间,发出“滋滋”声响,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让花辞心头骤然一沉!
她的目光扫过巨蛇,又掠过其身上破碎的古老符文残迹,心头电转,古籍残章浮现——
上古巨兽,赤炼玄蛟。
这碧血莲,竟是镇封它的阵眼!
难怪它能生于此等极寒绝域,该是以此凶兽逸散的精元与冰窟寒气为养料,更如同一道天然的枷锁,不断汲取其力,镇压其魂。
她摘下了莲根,便等同于亲手抽走了这封禁的最后一枚楔钉!
握簪的手依旧稳得出奇,指尖冰凉,花辞唇角却不由浮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裴珏啊裴珏,若我此番若真折在此处,你又该如何做想?
玄蛟被囚缚千年,一朝脱身,望着眼前这搅动封印、令它重获“自由”的“恩人”,竖瞳中却无半分感激之情,唯有滔天怨毒与毁灭一切的暴虐!
周身鳞甲不断开合翕张,喷薄出滚烫的硫磺毒瘴。
峰顶万年玄冰竟开始无声消融,冰雨纷扬坠落,又被其周身烈焰蒸腾成茫茫白雾。
花辞背抵倾泻而下的雨瀑,簪锋之上,寒芒流转吞吐,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