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凶兽又如何?
——前番的死法就已经够狼狈了,这一次,她可不想葬身蛇腹,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
指间的青瓷药盏蓦地裂开一道细纹。
深褐色的药汁顺着指缝蜿蜒滑落,在袖口浸出枯枝般的痕迹,临窗而立的裴珏怔然垂眸,心头蓦地一紧。
距离时卿离开魔宫,方才七日。
原定的半月之期尚余半数,但是,他却仿佛已历过了百年。
这是第一次,他彻底失去了她的踪迹,并且……无法笃定是否还有相见之期。
最初尚能勉强按捺,可自昨日始,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便如细微的冰刺,悄然扎入心底。
随着时间推移,这根刺非但没有消融,反而越扎越深,清晰得令他心神不宁。
彼时在时卿面前,他以死相挟,言语平静决绝,仿佛生死当真只是拂袖尘埃。
可其实,他远没有他表露出的那般胜券在握。
并非做不到所说之言,只要时卿开口,燃尽精血也好,魂飞魄散也罢,他皆甘之如饴,毫无怨尤。
他唯一怕的,是她不肯。
如若她当真决意放弃一切,连半分余地都不留,就此消逝于他永远无从寻觅之处……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便似毒蛇噬心,让裴珏呼吸猛地一窒!
不行,他等不了了。
裴珏倏然起身!广袖在微凉的空气中带起一阵急促的细风。
他强行压下胸腔中翻江倒海般的焦虑,寻出了一个能够劝服自己的说辞——
如今,谢九晏认定了时卿已“死”的事实,亦已彻底放逐了自己,终日沉溺醉乡,俨然一副活死人模样,纵他此刻离开魔界,他亦无暇在意。
心意已决,裴珏薄唇微抿,转身踏出殿门,步履不复往日的清贵从容,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径直朝魔宫大门方向行去。
行至回廊中段,他忽又顿住脚步,似是想起了什么。
指尖不自觉地探入怀中,紧紧握住那枚传讯玉符。
此时,她是已在前往寒魄峰的途中,还是……
心中那点不安让裴珏呼吸微促,迟疑片刻,他指尖试探着凝聚起一缕灵力,缓缓注入符面。
玉符莹光微闪,旋即寂灭,而裴珏凝神感应良久,另一端始终杳无回应,最初的忐忑褪去,心底如同冰水漫灌,骤然一沉。
冰冷的玉符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唇线抿得极紧,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似乎褪得更干净了几分。
莫非,他还是迟了一步,她已决意不再相见,在离开的那日,便已经弃下了那枚玉符?
这个猜测比之前的“失约”更让裴珏心胆俱寒,他再也顾不得维持那副淡然的表象,步履陡然加快,几乎带起风声,匆匆穿过幽深回廊。
迎面遇上几名巡值的魔卫,见这位素来清风明月般的裴公子,此刻竟匆忙如斯,脸上皆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他们虽从不将这个凡人放在眼中,但碍于昔日时卿的余威与规矩,仍下意识地让开一步,侧身行礼。
“裴公子。”
裴珏却未如往常般颔首回应,几乎是擦着他们肩侧疾步而过,魔卫们面面相觑,眼底隐现不满。
“啧。”
一名魔卫望着裴珏的背影,不满地低嗤一声,旋即又转向同伴,继续起方才被打断的话题:“你方才说,北境那边不大太平?”
裴珏本已行至拐角,闻得此句,欲转的脚步猛然顿住,袍角扫落栏外一枝将谢的垂丝海棠。
魔卫们浑然未觉,压低的交谈声断续传来:“……昨夜有同族回来,说那边灵脉震得邪乎,天象诡谲,怕是要生什么祸端……”
有人不以为意:“祸端?鸟不拉屎的地界,能有什么祸端?”
“话不能这么说!”
先前说话那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紧张:“听说,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凶煞之气,连寒魄峰都化了大半,动静不小呢。”
寒魄峰?!
第47章
裴珏瞳中惊色骤起!
没有得到回应的玉符,忽地浮现出另一种可能。
但此刻,他更希望,是时卿决绝地弃下了它,而非……无暇回应。
他指尖发颤再次取出那枚玉符,将体内大半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玉符光芒骤盛,剧烈的灵力波动灼烫掌心,裴珏却无暇顾及,只竭力循着那丝微渺的双生感应,捕捉另一端的气息。
终于,一丝异样暴戾,绝不属于时卿的灵力,猝然刺入他的感知!
裴珏豁然睁眼,脸色瞬间煞白如雪,连淡色的唇瓣都如同覆上了一层薄霜。
他僵立在廊角的阴影里,背对着身后幽深长廊透来的微光,袖袍之下,紧握玉符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无法遏制的恐惧缠绕上急剧跳动的心脏。
长廊死寂,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微喘,身形即将奔出的一瞬,又被他用尽全身残存的理智,死死地钉在原地!
那双染上惊惧的眸子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挣扎。
许久,裴珏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血腥气压下,猛地转身,疾步而去!
然此行方向,并非宫门,而是另一处——被沉沉死气笼罩的殿宇。
护法殿。
谢九晏。
……
殿外,光影幽徊。
桑琅守在阶前,眉间刻痕深重,忽被衣料摩挲声惊动,抬眼只见裴珏已至阶前,神情竟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焦灼。
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下意识侧身:“裴公子?您——?”
话未落音,那袭青衫已如穿堂冷风,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径直推开了紧闭的殿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桑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愕然望向洞开的殿内——
惨白刺目的天光利刃般劈入昏暗,沉甸的死寂与酒气溢出,裴珏逆光踏入,日光被他遗在身后,映下清瘦的身影。
书案之后,一道玄色的身影深深陷在宽大的座椅中,如同腐朽的枯木。
他手中墨笔悬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之上,闻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短短几日,谢九晏的面容竟已削瘦得惊人,那双曾昳丽无双的凤眸里,沉淀着长久绝望浸泡出的死灰色,无波无澜地看着闯进来的裴珏,如同凝望一件死物。
桑琅心惊胆战地觑了眼谢九晏,见他对裴珏的出现并没有预想中的排斥,又瞥见裴珏毫无退意的神色,喉头微动,终是识趣退后一步,将殿门无声阖拢。
“咔哒。”
光线骤暗,殿内霎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昧。
案头半截残烛光晕摇曳,勉强照亮谢九晏执笔的手,和笔下那被淋漓浓墨反复晕染、轮廓尚未全然成形的女子侧影。
裴珏目光在那墨迹上一掠,随即,眸光如同被灼烫般缩紧!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厌恶情绪骤然冲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咽了回去。
眼前人沉溺于虚妄悼念的姿态,在裴珏看来,虚伪得令人作呕,时至今日,谢九晏做出这副痴情不悔的模样,又是要给谁看?
袖中的手无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裴珏几乎想上前,劈手夺了那支笔,撕碎这满纸的惺惺作态!
然指节用力至泛白,又缓缓松开。
——他不能。
至少此刻,他需要眼前这个人。
时卿面对的,可能是上古凶兽。
而他x这具被沉疴与禁术耗尽的凡躯,即便立时赶至寒魄峰,亦于她毫无助益。
甚至……连替她挡下一击的资格,恐怕都是奢望。
如若救不了她,一切都毫无意义。
所以,即便他对谢九晏深恶痛绝,即便要压下翻腾的恨意与那几乎焚穿五脏的不甘,他还是来了。
哪怕这个抉择,让他屈辱得指尖都在袖中微微颤抖。
裴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抹平殆尽,只余下沉寂,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撼动谢九晏,却又绝不泄露“花辞”身份的理由。
“北境有变。”
在来路上便已反复推演的说辞,自冰冷的唇间吐出。
裴珏声线平稳,带着一丝惯有的、仿佛事不关己的清冷:“似有上古凶兽气息复苏,灵脉动荡,我听闻,还殃及了一些魔族之人。”
闻言,谢九晏不耐地蹙紧眉头,似乎全然未料裴珏闯入竟只为这等“琐事”。
他苍白干裂的唇角扯出一丝寡淡得近乎虚无的讽笑:“那又如何?”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彻底的厌世与麻木,仿佛世间万物都已与他无关,连活着都是折磨。
裴珏眼底冷光闪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随后,他缓缓抬手,解下腰间悬着的一枚环佩。
“花辞离宫前,我曾去送行。”
他指尖拂过玉佩边缘,语气平淡无波:“她见此物,曾言其温润剔透,问起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