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花辞”二字,谢九晏执笔的手指骤然僵硬,饱蘸浓墨的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重的墨汁“啪嗒”一声坠落在纸面上,迅速洇开一片污迹。
而裴珏话音恰到好处地顿住,目光探入谢九晏那双死水般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清晰而冷冽:“我告之她,此乃冰魂玉所制,而冰魂玉,独北境才有。”
将谢九晏眼中骤然翻涌又强自抑下的惊涛尽收眼底,裴珏眼帘覆下,不再言语。
“那又如何?”
许久,谢九晏重复道,声音比方才更低哑干涩,带着一种强行维系的漠然。
裴珏未答。
似被这情态激怒,谢九晏声音陡然拔高一丝,泄出猝不及防的狼狈与抗拒,如同被毒蜂蜇刺:“便是她当真自寻死路!又——与、我、何、干?!”
吼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他猛地低头,死死钉在那团吞噬了画像的墨污之上,仿佛要将自己重新缩回躯壳深处。
见状,裴珏心底的冷笑已凝成寒冰,面上却只是拢袖收回玉佩,姿态依旧清雅。
“我不过是将所知告知君上,君上既觉无谓,便当裴某多事,这便告退。”
言罢,他作势转身,脚步却又在将动未动之际,似无意般停顿。
他微微侧首,目光投向某个虚无之处,用一种带着追忆又染着薄凉的语调,轻声开口。
“说来,这些时日,我倒也与花辞姑娘有过几面之缘。”
声音稍顿,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隐约……也有些明白,当初阿卿为何会救她,又为何有意将她留在魔界。”
“那样的性子,的确是阿卿会喜欢的,只是……可惜。”
他低低笑了笑,尾音拖长,如同淬了冰的刀锋,轻轻落下最后一击。
“阿卿她,看不到了,不是吗?”
话音落尽,裴珏再无半分留恋地提步转身,衣摆划出清冷的弧度,步履从容,朝着紧闭的殿门行去。
一步。
两步。
就在第三步即将落下,指尖即将触及门扉的刹那——
“等等!”
身后,一道干涩沙哑,带着强行压抑却依旧透出急切的低喝骤然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砾磨过枯骨。
“她……去的是何处?”
裴珏脚步应声而止。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袭来的却是更深的、混杂着苦涩与自厌的疲惫。
成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谢九晏,咽下喉间翻涌的铁锈味与几乎冲破伪装的厌恶,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寒魄峰。”
声线平稳,无波无澜。
“哐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紫玉笔管重重砸落在书案的脆响传开,紧接着是衣袍激烈摩擦的簌簌声。
玄色衣袍如黑云掠过裴珏身侧,带起的劲风卷飞了案上画稿。
裴珏低眸,看着那张飘落在翻倒的酒坛上的宣纸,墨迹被残酒慢慢晕开,模糊了其上女子的容颜。
而谢九晏没有再看裴珏一眼,更未曾有片刻迟疑,已径直越过他朝外而去!
刺目的白光汹涌而入,裴珏站在原地,听着殿门外桑琅惊愕的低呼,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竟已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贴在里衣上。
但此时,他不敢再耽搁一刻,压下心头所有翻涌情绪,在桑琅开口问询前,紧随谢九晏之后追了上去。
……
寒魄峰巅,风雪如割。
万年玄冰凝成的山体遍布狰狞裂痕,碎裂的冰岩如同巨兽的残骸,散落满地,反射着熔岩微光,呈现出一种污浊的昏黄。
冰火交织的中心,两道身影隔着一道巨大的冰裂深渊,无声对峙着。
——已是第四个昼夜。
玄蛟庞大的身躯盘踞在裂谷一侧,鳞甲被削去大半,不复最初的耀目光泽,一段折断的玉簪残片深嵌其七寸,暗红蛟血混着熔岩滴落,在冰面腐蚀出缕缕青烟。
它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吐纳都带起灼流,那双猩红竖瞳死死锁定着花辞,凶戾未减,却已染上几分清晰浓重的忌惮。
对岸,花辞单膝点地,勉力支撑,素白的衣衫早已褴褛不堪,沾染了大片大片暗红近褐的污迹。
墨玉般的长发失去了玉簪的束缚,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一缕被烈焰灼焦的发尾垂落颊边,让她面色更添几分惨白。
她唇色如雪,紧握在掌心的半截发簪浸透了黑红蛇血,裂纹密布,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化为齑粉。
不知不觉间,那份属于“花辞”的疏懒已在她身上荡然无存,眉目凌厉如刃,没有丝毫退意,唯余一种历经血火磨砺,打磨得锋锐逼人的凛冽傲气。
四个日夜的生死鏖战,几乎透支了这副身躯内重塑不久的生机,花辞并非未曾尝试脱身,但这玄蛟对这片天地掌控太深,轻易便锁死了她的退路。
再者说……
目光扫过周遭被毁坏的符文残迹,花辞眸光微凝。
此处的封印因她而解,如若放任不管,怕将是一场席卷北境甚至更远之地的浩劫。
她自诩坦荡,断没有撂下这烂摊子扭头就走的道理!
玄蛟未动,花辞便也强行按捺住翻腾的气血,于喘息间飞速扫视过这片狼藉战场。
倏然!
她的视线掠过裂谷边缘,短暂停驻于一块半裹寒冰的黑岩——碧血莲曾经的扎根之处。
此刻,那里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坑和几丝早已枯萎的根须,在热风中微微颤抖。
一个极其冒险的想法在花辞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几乎是念头升起的同一瞬——
她身体几不可察,又极其“自然”地晃了一下,似乎牵动了内伤,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唇边甚至再次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
这细微异状,被死死盯住她的玄蛟敏锐捕捉,竖瞳凶光骤然大盛,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乘之机!
如同嗅到了血腥的饿狼,庞大的身躯猛地弓起,缠绕着烈焰的蛇尾如同崩断的赤色山脉,带着焚天灭地的威势,悍然朝着花辞横扫而至!
花辞瞳孔骤缩,并未选择硬撼,于巨尾及身的刹那,险之又险地向旁急旋闪避!
动作虽快,却已不复最初的灵巧,带起一串压抑的咳喘。
“轰隆!”
蛇尾重重抽打在花辞方才立足之处,将冰台边缘彻底震碎!
尖锐如刀的冰棱重重砸在花辞肩胛,她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线,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击退数丈!
而那支早已不堪重负的玉簪,在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后,终于彻底崩碎,点点玉屑混合着血珠,在她身侧飞溅开来。
玄蛟眼中爆出残忍快意,眼见猎物倚仗尽失,急不可待地扑噬而来,欲将她吞入腹中!
千钧一发之际,花辞那双因疼痛而失焦的眸子却如寒星般骤然一亮,她转动身形,将看似失控后坠的轨迹,精准无比地调向那块曾孕育碧血莲的黑岩!
后背重重撞上冰壁,五脏六腑剧震,又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撞击的剧痛让花辞眼前阵阵发黑,玄蛟狰狞的x巨口已然近在咫尺,腥臭的热浪扑面而来,她眼中非但无惧,反而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要的,就是你过来!
强忍着足以令人昏厥的痛楚,花辞将手腕背至身后,在断裂的冰棱上狠狠一抹!
鲜血瞬间涌出,却并非寻常的殷红,而是透着一抹妖异的暗金光泽。
与此同时,花辞的右手如穿花拂柳般探入怀中,翻掌之间,那株早已被她汲取完本源灵力的碧血莲,赫然呈现!
第48章
连绵不断的血自花辞腕间伤口涌出,在她引导下,滴滴落入莲台枯根。
眼看着那株本已垂死的灵物瞬息间焕发出金霞,花辞眸底微芒一闪,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彼岸花魅的精血,本就蕴含着天地间至纯的生机,与碧血莲同源相近。
她借了这灵物之力疗愈自身,如今再以本源精血反哺回去,虽无法令其恢复如初,但是……足够了。
花辞指尖旋动,数道金丝缠绕着莲根落回黑岩,莲根没入的刹那——
九瓣莲叶重新绽放,赤金霞光如活物般流淌奔涌,映得她苍白的面容都染上几分暖色。
玄蛟当即识破其意,一声饱含被愚弄暴怒的嘶吼撕裂冰谷,巨口直噬她右臂!
亦是此刻,翻涌的岩浆流速陡然减缓,本已黯淡的古老符文再度燃起刺目金光!
一股沛然莫御的天地之力轰然降下,奔涌的岩浆如巨掌合拢,将扑至近前的玄蛟死死缚住,拖向谷底深渊!
“吼——!!!”
玄蛟猝不及防,剧烈挣扎起来,蛇瞳死死盯住莲根畔已是强弩之末的花辞,眸中尽是刻骨的怨毒与疯狂!
身躯被拖拽而下的瞬间,它竟全然放弃了挣动,拼尽最后余力挥动蛇尾,裹挟着熔岩火雨,狠狠抽向正倚壁喘息的花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