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而复得的狂喜眩晕、对面不识的噬心之苦、以及差一线便再失所爱的后怕和恐惧……无数情绪化作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玄色的宽袖下,紧握的拳头狠狠抵在坚硬的石壁上,又缓缓沁出血痕。
谢九晏微微仰起头,望向廊外那片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墨色苍穹,惨然一笑。
夜风掀起他散落的发丝,掠过眼角,又被悄然淌下的温热濡湿,紧贴在如玉的脸侧,宛如一道蜿蜒的墨色伤痕。
第50章
天光未明,夜色将褪未褪,只在天际线处晕染开一层极淡的青灰。
殿内烛火早已燃尽,只余冷冽的空气悄然浮动。
花辞无声起身,未再点灯,只借着窗外熹微的天光,以指为梳,随意拢了拢微散的墨发。
肩臂处被玄蛟毒火燎过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隐痛,后背撞击冰壁留下的淤伤也沉甸甸地压着筋骨,她却神色平淡,连眉梢都未曾牵动半分。
这点伤痛,较之昔年追随谢沉征战、或护着谢九晏于腥风血雨中夺位时,实在算不得什么。
眼下,摆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昨夜那场烛影摇红下的对话,看似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已将身为“花辞”的这层伪饰缠绕得摇摇欲坠。
留下?不。
趁着谢九晏尚未彻底点破,趁他或许还困囿于她“不愿相认”的犹疑不甘,此时抽身,是最后的时机。
那样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她恨他,而选择了不告而别。
至于这具残躯何时行至尽头……他不必知晓,也无从得知。
花辞微微垂眸,侧耳凝听,殿外万籁俱寂。
这魔宫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乃至守卫巡弋的路线、交接的罅隙、每一处明岗暗桩,皆是她当年亲手布下,早已烂熟于心。
此刻,正是黎明前,轮值魔卫最松懈之时。
只要足够谨慎,避开几处要冲,未必没有脱身之机。
纵使不成,无需再费心遮掩原本功法的她,亦能强行闯出一条生路。
花辞推开殿门,动作轻悄无声。
踏过门槛的一瞬,晨风带着料峭寒意扑面而来,吹动她额前一缕碎发。
她皱起眉,望着院内空寂的景象,心头掠过一丝极浅的诧异。
——没有埋伏的气息,没有窥伺的视线,甚至……连一丝阵法的余波都未曾布下。
视线所及,只有被晨露打湿的青石板路,以及远处影影绰绰的殿宇轮廓,平静得近乎诡异。
谢九晏,竟当真对她未设半分拦阻?
这倒是与他的秉性大相径庭,是欲擒故纵?抑或……另有打算?
然此念仅一闪而过,花辞的眸色很快恢复清冽。
无论谢九晏有何图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她行事,从不因变数而束手缚脚。
她不再犹豫,身形如一道融入晨风的薄烟,悄无声息掠下石阶,没入这沉寂的黎明。
足尖点在湿冷石面,几不闻声息。
每一次提气轻纵,都会牵动内腑的隐痛,但花辞动作仍旧利落飒然,全无半分受阻。
她专挑僻静小径,身影在曲折回廊与嶙峋假山的阴影间疾速穿行,气息内敛,五感却放大至极致,捕捉着周遭最细微的风吹草动。
就在她掠近魔宫西侧一处荒僻岔口时,眼角余光倏然捕捉到前方廊柱转角处,一道熟悉的青影如风掠过。
花辞足下骤停,隐入檐下的暗影里,探究的目光望向那瞬息闪过的背影——
裴珏?
虽只是极快的一个照面,她却依旧注意到他步履极快,甚至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仓惶,全无半分该有的从容风仪。
那张清俊的脸上,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眸底深处,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惊惶与焦灼。
惊惶?
花辞的身影凝定在墙侧,墨发随风掠起,宛如石壁上晕开的一抹淡墨。
离开的念头在脑中无比清晰——只需绕过前方的宫墙,便是魔宫最后一层防守之界。
然而,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直觉攫住了她。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裴珏消失的方向,能令他失态至此,难道……
花辞眼底锐光一闪,随后,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冽。
远处隐约传来宿卫换岗时兵甲相碰的轻微轻响。
同一时刻,素色衣袂一晃而过,檐下已空无人迹。
……
冷风如利刃刮过面颊,裴珏却浑然未觉,几乎足不点地疾掠过三重回廊,
就在方才,他收到乌涂传来的急讯——
花辞伤情骤恶,如今昏迷不醒,命悬一线,已被谢九晏带回护法殿施救,而乌涂束手无策,不得已求他前往一探。
这消息如同五雷轰顶,将裴珏所有的理智都击得粉碎。
命悬一线……怎么会这样?!
昨夜他离去时,她虽虚弱,但脉象已趋平稳,碧血莲的药力亦正滋养着她的魂体,明明已无性命之忧才是!
难道是与玄蛟对阵时强行催动本源精血,引发了无法预料的隐患?还是……谢九晏对她做了什么?!
裴珏脑中一片混乱,无数可怕的念头疯狂滋生,他似乎又一次回到了寒魄峰上,眼睁睁看着她坠向那熔岩火海的瞬间。
那时他尚能扑身相救,可若此刻,在他未及赶到之时……
裴珏不敢再想下去,指节死死扣入掌心,唇齿间已漫起一丝血腥气。
什么身份,什么隐忍,什么谨慎,全都被抛诸脑后,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唯剩一个念头——
快!再快一点!赶到她身边!
阿卿,求你……等我。
……
殿门被猛地推开,冷风灌入,将窗幔遽然卷起。
裴珏急掠而入,足尖方落,最先攫住感官的,是沉木香冷冽的气韵,以及混杂其中的……令人心头发沉的死寂之气。
心瞬间沉坠冰窟,他焦灼如焚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幽暗的殿宇,最终死死钉在床榻之上——
那道素白清瘦的身影静卧着,面容被暗影遮去大半,唯余双眸紧闭,脸色是毫无生气的灰败,胸膛……不见半分起伏。
是花辞的模样!
“阿卿——!”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喊从裴珏喉间迸裂,他几乎是扑跌到榻前,颤抖着手探向花辞的鼻息,指尖却在触及那冰冷肌肤的瞬间猛地缩回!
“不可能……怎么会……”
唇齿间漫开浓重的铁锈味,裴珏脑中一片空白,顾不得谢九晏与乌涂何在,掌心死死抵住花辞心口,灵力毫无保留地汹涌灌入,试图唤醒一线微弱的生机。
然x而那身躯始终冰冷僵硬,如同早已散尽了魂魄的空壳。
裴珏像疯了一样,不顾经脉深处传来的撕裂痛楚,不顾额角涔涔冷汗与惨白似雪的面容,只知仍旧一遍遍催动着早已枯竭的灵力,声音低哑绝望,如同灵魂深处的泣血悲鸣。
“阿卿!阿卿你醒醒!”
“阿卿……是我啊,你睁开眼,看看我……”
怀中的人始终没有回应,心神几近溃散的裴珏,亦未曾察觉,殿内最深沉的阴影里,一道人影已无声步出。
“呵。”
直到那声低沉冰冷、辨不出情绪的低笑响起,裴珏眸光倏然凝住,猛地循声望去!
“你终于……肯这般唤她了?”
谢九晏立于暗影边缘,看着裴珏面上未褪的惨白,声音沙哑,字字如淬毒的冰棱。
玄衣墨发,衬得他面容冷硬如覆寒霜,深不见底的双眸中,冰封着足以焚毁万物的怒焰,以及……揭开被蒙蔽真相后的尖锐妒意。
此时此刻,在那声脱口而出的“阿卿”之后,一切都已明了。
在看清谢九晏神色的刹那,裴珏怀中蓦然一空,“花辞”的躯体消散无踪,他僵硬垂首,亦瞬间彻悟了一切。
他遽然起身,温润的面具寸寸碎裂,连素来平稳的声线都在因怒意而轻颤:“你竟敢拿她……来试探我?!”
“试探?”
谢九晏唇角的弧度更甚,声音却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带着刺骨的嘲弄:“你觉得被愚弄了,难以忍受了?”
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他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糅杂着无尽的痛苦与一丝报复的快意。
“可裴珏,你是不是忘了——”
谢九晏向前逼近一步,玄色衣袍如同凝实的阴影,沉沉压下:“你也曾用一具‘尸身’,这样骗过我一次!”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你让我以为她死了!让我痛彻心扉,恨不能焚尽魔宫去寻她!”
对眼前人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愤怒与妒忌,此刻如决堤洪流,让谢九晏再也无法维持面上的冷静。
为什么是裴珏?为什么阿卿可以对他坦然相待,让他知晓她就是花辞,却连半分怜悯都不肯施舍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