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彻底确认真相的这一刻,尽数爆发!
“裴珏!你凭什么——!”
谢九晏低吼一声,周身魔气轰然炸裂,同时身形如电,裹挟着凌厉无匹的杀意,直袭裴珏面门!
这一次的出手决绝狠戾,并非试探或是惩戒,掌风之烈,甚至将角落的长明灯火都瞬间压灭!
自生而来,谢九晏从未有过如此纯粹的杀念,而此刻,他脑中唯余一个念头——
他要杀了裴珏!杀了这个妄图从他身边夺走阿卿的男子!
裴珏本就不是谢九晏的对手,面对这倾尽全力的含怒一击,更无半分抵挡之力。
然而,望着愈发逼近的掌风,他眼底深处,却并未涌起多少恐惧,一怔之后,反而掠过一丝近乎解脱般的平静。
如此,也好。
他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念头,缓缓阖上眼帘。
阿卿……
死亡的罡风扑面而至。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殿门被一股劲气从外面生生击碎,木屑纷飞中,一道素白身影如惊鸿般掠入殿中!
女子面色沉凝,衣袖拂动间,一只看似纤细苍白、却稳如山岳的手,已精准无比地切入谢九晏与裴珏之间,悍然截下了那记雷霆万钧的杀招!
“哗啦——”
沉闷的气浪猛地炸开,席卷过殿宇,周遭几件玉瓷摆设瞬间化为齑粉!
烟尘簌簌散落,谢九晏瞳孔骤然紧缩,难以置信地抬眸——
亦看清了那挡在裴珏身前的,素不染尘的身影。
花辞……亦或说是,时卿。
第51章
素衣在荡开的气流中微微拂动,花辞的脸色算不得多好,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血痕,显然方才与谢九晏的对掌并非全无代价。
然而,她的身形却仍旧挺直,如同雪域高原上永不折腰的孤峰。
“谢九晏。”
她静静望着谢九晏,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伤后的微哑,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传至谢九晏耳边:“你闹够了吗?”
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却似一道凛冽的寒流,瞬间将谢九晏所有沸腾翻涌的情绪冻结成冰。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停滞。
许久,看着花辞唇边那抹刺目的鲜红,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他所有不堪的双眸,谢九晏忽地感觉到了孤前所未有的无力。
委屈、控诉、绝望……不断在心底疯狂交织撕扯。
——然后,彻底崩溃。
谢九晏颤抖着后退一步,周身暴戾之气荡然无存,仿佛被无形的巨山压垮。
喉间像被砂砾堵住,只能挤出嘶哑破败的音节:“闹……?”
他死死盯着花辞,倏然抬臂指向她身后神情怔然的裴珏,像被人活生生撕开了心腔,泣血般诘问出声:“到这时……你还在护着他?!”
被强烈的窒息感攫住,谢九晏胸脯不断起伏着,身躯因剧痛而微微佝偻,话音一句比一句嘶哑,到最后几乎碎裂在喉间。
“我以为你死了……我每一刻都想随你而去!可你活着,甚至就在我面前……却不肯与我相认!”
“你明知……我有多痛……却仍与他一起骗我!他能守着你……护着你……我却像个傻子一般……连死都不敢……”
“时卿——!!”
这个名字被他喊得撕心裂肺,谢九晏陡然向前一步,周身魔息倏然散尽,将自己毫无防备地完全袒露在花辞面前。
“你究竟要我如何?!你说啊!你若恨我!现在就杀了我!用你任何想用的方式!我绝无怨言!我这条命……本就该是你的!”
所有的气力仿佛瞬间抽空,他拔高的声线倏而跌落,只剩下无助的祈求与哀鸣:“可你为何……为何偏要这样……折磨我?”
嘶哑绝望的余音尚在回荡,谢九晏再也支撑不住地闭上双眼,身体亦变得摇摇欲坠。
滚烫的泪珠失控地汹涌而出,划过他苍白扭曲的面颊,砸落在冰冷的玄衣之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阿卿……”
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求你……哪怕是可怜我一次,不要这么对我,好不好?”
花辞静立原地,将谢九晏几近疯执的模样尽收眼底,随后,她缓缓垂落眼睫,掩去了眸中所有难辨的波澜。
紧接着,她素色的衣衫微微一晃,一层流转的光华无声掠过周身。
如同覆盖其上的薄冰悄然消融,面容间属于“花辞”的那层虚雾渐渐散去,露出其下被刻意收敛已久的真实轮廓。
眉峰如墨扫,眸中原有的清冷褪去,如同出鞘的剑锋,沉淀着百年磨砺的睥睨与冷冽,仿佛能斩断一切迷障,再无半分花妖的柔婉。
与此同时,那袭素衣亦如被浓墨浸染,深沉如夜的玄色迅速晕开,与烈烈如血的纹路交织缠结,最终凝成一副黑红交织的利落劲装。
墨玉般的长发失去了束缚,如瀑般倾泻而下,垂落在腰间收束处那暗红如血的彼岸花纹上,衣料挺括,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身姿。
当最后一丝伪装彻底消散,立在裴珏和谢九晏面前的女子,已彻底褪去了“花辞”的痕迹。
而是……魔界护法,时卿。
谢九晏呆怔地、恍惚地望着眼前这熟悉到刻骨的眉目与神韵,看着这个他曾以为永诀的人,再次真切地立于他眼前。
狂喜?悲恸?怨怼?所有界限都开始模糊,只剩下灵魂被生生撕裂的战栗。
是她,真的是她……他的阿卿。
他终于,等回了她。
裴珏站在时卿身后,失神地望着她的背影,气息亦有些不稳,许久,才低低唤出一声:“阿卿。”
这一声,像是惊醒了谢九晏。
他身体猛地一颤,仿佛从一场混沌噩梦中骤然抽离。
被水光模糊的双眸怔怔锁住时卿的面容,眼底翻涌起滔天的狂喜,旋即又被更深的恐慌与无措瞬间淹没。
方才,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差一点……就杀了裴珏,还有那些疯魔般的嘶喊与控诉……
他竟用那般不堪的姿态,将自己最不可入目的模样,尽数展露在了时卿的眼前。
可他明明是想,只要能再见到她,便好好与她道歉的,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现在她都看到了,是不是会更厌弃他?觉得他无可救药?还是……会再一次,头也不回地将他抛下?
数不尽的情绪在谢九晏胸腔内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想靠近时卿,却又怕被冰冷的疏离隔开;想开口,喉咙却x被千言万语堵得生疼,只剩下噬骨的悔恨与自我厌弃。
阿卿……她生气了吗?否则,为何竟不肯对他说一句话?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一种卑微到极致的本能。
谢九晏踉跄着上前一步,几乎是跌到时卿身前,却只敢用颤抖的指尖,虚虚地、小心翼翼地攥住了她衣袖的一角。
触碰到那冰凉却真实的布料时,他如同被烫到般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像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死死收紧了指节。
“阿卿……”
声音破碎得像被砂砾反复磨砺,一遍又一遍地低喃着:“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用尽全力仰头望着时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祈求与惊惶,仿佛只要她能施舍一字半语,哪怕是斥责,也能将他从这无间地狱的煎熬中,拉出片刻喘息之机。
时卿垂眸,看着那紧攥着自己袖角,骨节泛白的手指,既未挣开,亦无回应。
这份沉默,落在谢九晏眼中,却无异于无声的凌迟,让他心头的恐慌如野草疯长。
一旁的裴珏看着这一幕,眉宇间缓缓凝起一道刻痕,眼底掠过一丝隐忍的痛楚与冰冷的怒意。
他终于无法忍受谢九晏此刻的触碰,更不愿他这副摇尾乞怜的姿态玷污时卿的视线。
于是,他上前一步,指间灵光微凝,便要拂开谢九晏那死死攥紧的手。
“谢九晏,你放开她!”
裴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寒意,然而,任凭他如何用力,甚至在谢九晏的腕间掐出了清晰的指痕,谢九晏却仿佛感受不到一般,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死死胶着在时卿脸上,眼睫都未颤动一下,指间力道却放得极轻,似乎生怕攥疼了她。
终于,时卿的视线从那只被攥得发皱的衣料移开,对上谢九晏盈满哀求的眼眸。
她面上仍旧没什么神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谢九晏。”
暌违已久的声线响起,让谢九晏喉间猛地一哽,几乎坠下泪来,而下一句话,却让他浑身骤然发冷。
“你不必如此。”
时卿顿了顿,极轻地牵了牵唇,语调甚至算得上平和:“你并没有做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