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珏阖眼,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低低应道:“自不会忘。”
随后,他上前一步,与时卿并肩而立,再度开口,声音透出些许压抑的嘶哑:“但墨楼主也曾许诺,只要君上亲至,必当知无不言。”
“如今君上身陷贵地已逾十数日,楼主却迟迟未有答复,这——”
裴珏顿了顿,目光如锥般锁着墨无双:“又是何故?”
这话,将二人之间的交涉清晰地抛了出来,也印证了时卿隐有的猜测,她眸光微沉,余光淡淡掠过裴珏,却并未形于色。
墨无双的话也提醒了她,事已至此,要紧的,是当下之事,至于她对裴珏的误会……尚可留待日后再论。
“唉。”
裴珏沉缓却坚决的言辞,将对峙两方的姿态调转,墨无双抬手轻揉鬓角,仿佛真的十分为难。
许久,墨无双姿态优雅摊了摊手,摇首叹道:“二位也知晓我天机楼的规矩,有所求,必有应;然应所求,亦有价。”
“非是墨某有意食言,”他轻啧一声,语带惋惜,“实是君上……给不出我所提的报酬,又不肯作罢离去,方才僵持至今,我也颇为难做啊。”
“报酬?”
时卿眼底暗芒如电,截断了墨无双的惺惺作态:“他人在哪?”
似终于等来预想中的诘问,墨无双眼尾倏然眯起,眸底掠过一丝蛰伏已久的精光。
他唇角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欣赏猎物入彀的愉悦,慢条斯理地答道:“君上莅临,我自当奉为上宾。”
“不过嘛……”
雪色广袖随着他支颐侧首的动作垂落案边,墨无双话音一转,语调愈发轻缓:“时护法最是清楚,我与令君上之间,尚有些未了的旧怨。”
“见了故人,我这心头难免郁结难舒,一个不留神,便忍不住为君上添了些旁的‘消遣’,聊解闷怀。”
话音落下,未及时卿回应,墨无双便已懒懒抬起手,袍袖优雅地一拂。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响起,厅堂一侧,那面不起眼的云母屏风,无声无息地向旁滑开,露出其后一道沉重的墨色暗门。
袖风落处,暗门如同被无形之手推动,缓缓向内开启。
霎时,一股裹挟着浓重血腥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时卿眉心皱起,以为墨无双终于要亮出后招,内息瞬间流转至极致,戒备侧身,触及门内景象的刹那,眸光倏然缩紧!
那里面,怎么会是……
谢九晏?!
第59章
入目之处,并非逼仄囚笼,而是一间异常宽大,几乎与外堂相当的秘殿。
只是内里四壁无窗,不见天光,唯有靠近角落的地面上,摆置了盏摇摇欲熄的烛灯,投射着摇曳而模糊的光晕。
而随着暗门开启,门外的光线争抢着涌入浓稠的墨色,堪堪照亮了室内景象。
——谢九晏半跪在地。
他身形微佝,墨色宽袍早已不复平日的清贵威仪,前襟被撕扯得凌乱不堪,本该劲瘦的胸膛之上,覆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
那些血痕层层叠叠,深可见骨,有些结了暗红的痂,有些仍在缓缓渗血,显然是被人反复抓挠撕扯而成。
而十数日前,时卿亲手缠上去的绷带,也早已被新血浸透,在苍白如雪的皮肤上怵目惊心。
看清当中身影的刹那,时卿运起的内息僵住,掌中跃动的魔焰亦倏然寂灭。
随后,更惨烈的情状紧接着撞入眼底——
谢九晏低垂着头,墨发汗湿地黏在脸颊和颈侧,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喘息都粗重撕裂,如同破败的风箱在挣扎。
他的脸庞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已濒临崩溃边缘,右手死死抠在心口伤处,手背上青筋虬结,指缝间甚至残留着干涸的血渍。
可即便这样,他却似乎仍嫌不足,竟以一种自毁般的狠戾力道,不断地抓向早已血肉模糊的胸膛!
时卿闭了闭眼,眸光移过,在谢九晏周围不远,看见了几个身着轻纱的女子。
她们倒伏在地,衣衫凌乱却完好,胸口略有起伏,却都陷入了不省人事的状态,最靠近谢九晏的那个,颈侧赫然一圈紫红指痕,像是被人狠狠甩开时留下的。
目睹此景,再透过谢九晏分明不同寻常的举止,时卿瞬间明白了墨无双干了什么。
她周身气息骤寒,眸间浮出了不加掩饰的震怒,直直刺向了墨无双!
墨无双不躲不避地望着她,唇角勾起:“这份大礼,时护法可还满意?”
时卿眸光彻底沉冷,五指缓缓收紧,就在她身形欲动的一霎——
“呃……”
一声带着血腥气的闷哼,从谢九晏紧咬的牙关里迸出。
似是被光线的变动惊扰,他迟缓地抬起头,露出了那双被药力和血丝浸透,迷蒙涣散的眼眸。
几乎是同一瞬间,时卿循声转头,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混沌的血色里。
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恍惚间,竟似乎越过了逆流的时光,再度置身于多年前合欢宗那间污浊的密室。
记忆深处,那个攥着烛台意图自戕的少年,也曾用这样绝望的眼神,死死钉住破门而入的她。
……
——同样的昏暗囚笼,同样的药力焚身,同样是濒临崩溃的绝望。
那时,谢九晏也是这样蜷在角落,身体因无法宣泄的燥热而不住颤抖,唇瓣被咬得血肉模糊,眼神涣散空洞,蒙着一层死灰。
他五指如钩,死死抠在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根根凸起发白,仿佛要将那股蚀骨的烈火,连同心脏一同挖出。
在意识彻底湮灭的边缘,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眼底掠过玉石俱焚的死志,竟决然抓起身旁燃烧的烛台,朝着胸前狠狠刺下!
尖锐的青铜底座,瞬息便刺破了衣料,直直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时卿终于斩尽了拦路的合欢宗弟子,冲入密室,恰恰撞上了这一幕。
她心魂俱震,几乎想也没想,反手挥出一道凌厉掌风,将那即将贯入心口的烛台猛地击飞!
“铛啷——”
烛台翻滚x砸地,火星四溅,仓促间的力道未能尽收,掌风余波无可避免地扫过少年单薄的身体。
谢九晏晃了晃,连闷哼都未能发出,却在抬眸看清是她的一瞬,那双死寂如灰的眼,顷刻爆发出令人心悸的神采!
“时……卿?”
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他甚至顾不上胸前汹涌漫开的温热,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她伸出了染血的手。
然而不过刹那,被剧痛拽回的一丝清明,让谢九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身的不堪处境,眼底瞬间被惊惶与自厌覆盖!
他猛地低下头,慌乱地想要去拉扯胸前残破的衣襟,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连最微末的遮掩都无法做到,只剩愈发剧烈的颤抖。
而目睹了一切的时卿,最初的惊怒已被汹涌而上的怜惜淹没,疾掠至谢九晏身侧,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的外袍,瞬间将他整个裹住。
肢体相触的刹那,少年身躯骤然僵硬如铁,下意识地就要将她推开,神色仓惶。
“别动!”
时卿声音冷硬,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双臂却异常坚定地收拢,将他颤抖的身体用力地按进自己怀里!
所有徒劳的挣扎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怀抱里冻结,许久,谢九晏再也无法抑制,额头无力地沉入她微凉的颈窝。
如同漂泊无依的幼兽终于找到归处,所有压抑的痛苦和绝望,都化作喉咙深处一声细若游丝的哽咽:
“阿卿……”
……
“阿卿……”
一远一近,两道呼唤几乎重叠着落入耳中,时卿遽然回神,映入眸中的,是数十年过去,始终未曾更改的一双眼。
昳丽的面容被冷汗混着血污浸透,谢九晏茫然抬头,视线掠过噙着冷笑的墨无双,掠过神情漠然的裴珏,最终……
正正定格在了时卿的脸上。
在看到她逆光而立身影的同时,谢九晏周身轻颤了起来,被药性烧灼得混沌的神智竟骤然撕开一丝清明。
这一刻,他亦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又似乎,全然将自己当做了往昔那个濒临死境的少年。
他努力地睁大眼,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却仍旧拼命想要看清那张刻骨铭心的容颜。
是幻觉?是临死前的祈盼?他辨不明。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倾尽全力扯动嘴角,朝着时卿的方向,绽开一个破碎不堪的微笑,又低低唤了一声:“阿卿。”
那声呼唤像一记重锤砸在时卿心头,她双唇不自觉一动,似是想要回应,却在即将吐出那个称呼时,指节倏然陷入掌心。
谢九晏,你……
迟迟未能等到预想中的回应,谢九晏眉心微微蹙起,眼底浮起不解,更夹杂着浓重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