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抬起,带着淬骨寒芒,稳稳指向了谢九晏血迹斑驳的心口。
裴珏怔怔低眸,看着那剑身上流转的森然魔息,又望向时卿深沉如寒潭的眼。
他读不出那墨色之下是否暗藏波澜,一丝无法完全掌控的不安悄然滋生,却又转瞬便被更深的决心压下——
不论时卿此刻的杀机是真是假,真正的用意又是什么。
他都会助她。
所以,裴珏扶着谢九晏,身形纹丝不动,那双凝视着时卿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无声的支持与全然的交付。
而时卿同样看到了裴珏的反应,她没有一丝动容,五指缓缓收拢,更深地握紧了剑柄。
墨无双的目光亦紧紧钉在那柄乌沉长剑上,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最初的玩味淡去,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动摇——
墨无双从来都明白,天机楼远非魔界之敌,为了筹谋复仇,他不止一次地放出暗线跟随时卿动向,也因此而第一时间知晓了她的“死讯”。
在他所掌握的情报中,时卿对谢九晏,绝不止主仆之情。
但眼前这毫不犹豫的姿态,以及剑尖凝聚的森然杀机……
难道……他真的料错了?时卿竟真的不在意谢九晏的生死?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谢九晏破碎灼热的喘息一声紧过一声,仿佛在无言催促着什么。
就在墨无双心神犹疑的瞬息——时卿身形微动,剑势骤起!
她握剑的手指稳如磐石,不过瞬息之间,剑尖已逼近谢九晏身前,抵上被他自己抓得破碎的衣襟。
刺耳的裂帛声响起,只需再进一寸,便能洞穿皮肉,直透心脉!
而另一侧,裴珏扶抱着谢九晏滚烫的身躯,以二人如今的站位,如若剑锋穿过谢九晏,势必也会刺进他的身体。
可他只是长久地凝视着时卿的眼睛,没有丝毫后退或阻拦的意思,连眼睫都不曾颤动半分。
长剑裹挟着刺骨厉啸,寒芒乍起,映亮三人眼底!
就在剑锋即将没入血肉的瞬间——
一直凝神注视、试图分辨真伪的墨无双,眉心倏然紧蹙,眼底掠过一丝对眼前情势的错愕。
这刹那间的失神与动摇,细微到几乎难以觉察。
然而,始终背对他的时卿,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气息的波动!
就在墨无双眼底那抹惊疑沉落的同时,时卿腕力倏然一转——
剑势在刺破皮肉前强行逆转,借着前冲的余势,剑身脱手如离弦之箭,直袭墨无双咽喉,速度亦比方才刺向谢九晏时暴增数倍!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剑锋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方才入耳,杀招已至面前!
电光火石间,墨无双眸光骤凌,在本能的驱使下做出了最快绝的反应——
他足下疾旋,雪色身影如流云般向后飞退,同时,宽大的雪袍袖口灌注了浑厚的灵力,如同铁幕般朝身前猛地一拂一卷!
嗤啦——
剑气稍滞,却依旧悍然撕裂了衣料,碎裂的雪色布片如同惊飞的白蝶,四散纷扬!
“铮!”
锐利的剑刃擦着墨无双颈侧掠过,将他扬起的墨发削断几缕,深深钉入了他身后的窗棂!
暗沉剑柄犹自嗡鸣震颤,昭示着那一击的雷霆之势。
墨无双踉跄退后数步方稳住身形,抬手抚过颈侧,看着指腹上渗出的细微血珠,以及袍角被剑气割开的整齐裂口,眸中瞬间燃起被愚弄的滔天怒焰。
“呵,你果——”
唇边勾起一抹短促而充满戾气的嗤笑,他猛地抬眼看向时卿方才所在的位置,正欲出言相讥,声音却如同被扼住喉咙般戛然而止——
方才还站在裴珏身前,与他不过几步之遥的身影,在他被剑光逼退的瞬间,竟如同鬼魅般凭空消失不见。
墨无双倏然意识到什么,心头猛地一跳,骇然侧首,目光如电般急扫向自己方才安坐的榻旁!
也是此刻,他再度看到了时卿。
她静静立在那里,距离那张玉榻仅咫尺之遥,白皙的五指收拢,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将案角那盏玉灯捻在了手中。
灯芯处那团莹白如月魄的光芒,映照着时卿指节分明的白皙手指,在墨无双看来时,她甚至微微垂首,指尖轻轻抚过灯座上精细的莲瓣纹路。
“时!卿!”
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墨无双瞳孔骤缩,声音几乎变调!
时卿自若抬眸,指尖在跃动的灯焰上方微微一顿,朝他淡淡笑开:“墨楼主似乎很在意此物?”
墨无双的目光如同被冻住般,死死锁在时卿手中的莲灯上,分明是玲珑精巧之物,却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面色阴沉至极,周身气息剧烈翻涌,却不敢妄动分毫。
许久,墨无双闭了闭眼,强压下冲过去抢夺的本能,声音嘶哑:“把它放下!”
时卿并未理会他的威胁,反而饶有兴致地将灯盏托高了些,姿态从容,莹光轻轻摇曳着,在她眼底投下清冷的影。
“方才的话,我同样回赠给墨楼主。”
在墨无双愈发沉抑的喘息声中,时卿视线抬起,自他紧绷的面上掠过,语气轻缓:“未曾想,墨楼主对楚宗主……痴情至此。”
从踏入这天机楼之初,时卿便留意到墨无双对这盏灯异乎寻常的在意。
那仿佛习以为常的摩挲,以及举止间不自觉流露的温柔,皆非作伪。
故而,在与墨无双几次对峙的间隙,她刻意分神细察了那灯。
灯芯莹白不灭,却隐约逸散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很淡,但在心头有了猜测x后,亦足够让她将其与旧时记忆细细比过。
——楚袖。
那一刻,豁然贯通。
天机楼通晓阴阳奇术,而墨无双又对楚袖之死耿耿于怀多年,那么这盏灯的作用,已不言而喻。
看着眼前终于失了方寸的墨无双,时卿脑中倏而闪过他与楚袖曾流传的过往。
二人之间,从未有过琴瑟和鸣之时,甚至对彼此都颇俱怨怼。
身为合欢宗主,楚袖身畔从不缺爱侣,而墨无双如此倨傲之人,又怎会容忍她这般纵情的行径。
是以多年来,两者各居一隅,除却有着道侣之名外,仿似陌路。
然而在楚袖身死之后,明知此举会与整个魔界为敌,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墨无双却依旧暗中布局,不惜代价地报复她和谢九晏。
纵然他口口声声说着不甘楚袖死于她手,说着曾恨不能亲手了结楚袖,可这份不惜玉石俱焚的执着……
真正未曾放下的,究竟是谁?
这念头划过心间,时卿看向墨无双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悯然,转瞬即逝,没有任何人察觉。
当局者迷,她与谢九晏的曾经,又何尝不是。
只不过,楚袖永也不会知道墨无双的真情,而她虽然看透了所有,却亦不愿再被那些过往所缚。
此刻,墨无双看不透时卿的情绪,亦无心去看,他指节攥得发白,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你要如何?”
相似的问话,此刻由他问出,语调透出了被逼至悬崖的无力。
原本笃定可以掌控一切的人,如今反倒成了被拿捏要害的困兽,主客之势,已然逆转。
时卿收敛心神,直视着墨无双,声音无波无澜:“很简单,我可以将此灯完璧归赵。”
“而作为交换,便请墨楼主,交出相思引的解药。”
第62章
墨无双清隽的面容僵住,方才的从容早已荡然无存,却仍是固执地低吼出声:“我说了,相思引无解!”
时卿并未与他争辩,只是微微抬起左手,一缕暗红的魔焰,无声无息地在她指尖燃起。
焰心不偏不倚,正正悬在灯芯那团莹白光芒之上。
“住手!”
墨无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几近撕裂的惊惶,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迈出一步,仿佛那魔焰灼烧的不是灯芯,而是他自己的神魂。
他紧紧盯着那缕近在咫尺的魔焰,如同被扼住了命脉,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紧绷。
最终,墨无双猛地阖上双眸,再睁开时,那双深眸里已是一片彻底认输后的妥协。
语调嘶哑,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磨出来:“好……我给你!”
随着这句话,时卿指尖魔焰亦缓缓熄灭,她并未上前,只是朝着墨无双的方向,平静地摊开了空着的手。
墨无双眼中挣扎与怨毒如毒藤般缠绕,几息之后,他猛地探手入怀,取出了一个通体温润的雪白瓷瓶,死死攥在掌心。
瓶身不过寸许,却仿佛有万钧之重,让他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出玉雕般的冷白。
随后,墨无双艰难地将瓷瓶托在掌心,递向时卿的方向。
然而时卿却依旧没有伸手接过的意思——而是定定望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