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双的发丝被风拂动,掠过他霜白的脸颊,他抬手,优雅从容地将碎发别至耳后:“亦是她贪恋美色,咎由自取。”
“我避之唯恐不及,又谈何……为她寻仇?”
将墨无双故作轻松的神态下,虽极力掩饰却仍泄出的一丝痛色收入眼底,时卿对他此刻强装的漠然,早已洞若观火。
她无意再多费口舌,定定望着他,字字清晰:“当初魔界大乱,先魔君身故,我与君上已远遁千里,却屡遭追兵截杀——”
“是天机楼散出去的消息吧?”
话音落下,墨无双脸上的笑意终于缓缓淡去。
而时卿未给他开脱的机会,眼尾眯起,冷光如刃:“墨楼主大可不认,但魔界平定后,我亦从几个叛军统领处搜出些信物,天机楼不愧是千年名宗,手笔之大,着实令人侧目。”
殿内死寂。
墨无双身姿渐直,同样深深凝视着时卿眼底,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没错。”
他唇边的笑意彻底冷下,眸色如墨,仿佛平静湖面下骤然翻涌起无尽暗流:“是我做的。”
“哦?”时卿亦是一笑,目光如炬,周身散发出不逞多让的威慑,“那我倒要问问墨楼主。”
“既然非是为了楚宗主,你我二人此外并无私怨,这般处心积虑要置我于死地,又是为何?”
墨无双眉梢轻挑,随后,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抬手抚额,不可自抑地笑出声来。
雪袖垂落,掩住半张清隽面容,起初只是喉间闷响,继而那笑声愈发癫狂,连带着双肩都剧烈颤抖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笑声终于一点点淡下,墨无双缓缓放下手,脸上所有伪装的闲适与慵懒,皆如同薄冰般无声碎裂。
“为何?”
所有的笑意敛尽,墨无双抬眸,死死盯住时卿,放在扶手上的指节骤然收紧,手背上隐现的青筋泄露了内心的动荡。
在他眼底,沉淀着浓稠的痛楚与不甘,以及……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恨意。
“是,楚袖……她是千般不堪,万般该死。”
似是忆起了心底最深的痛楚,墨无双语调慢了下来,一字一顿:“她视我如无物,行止荒唐,我恨她,恨不能亲手剜出她的心!可是——”
他猛地自座上起身,衣袖被激烈的动作激得翻飞如雪浪:“你时卿……又凭什么杀她!便是她死!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语罢,似耗尽了所有力气,墨无双胸膛剧烈起伏,深深闭了闭眼,强行将那失控的怨毒压回眼底深渊。
直至再度睁开眼,他寸寸移过目光,看向了裴珏臂弯中毫无生气的谢九晏,那张清俊却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上,浮出一抹刻毒的讥讽。
“时护法不是问我,为何偏要对你的君上下手?”
“你说得对,他谢九晏,确然无辜。”
墨无双顿了顿,唇边溢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冷笑:“数年前,我也曾想不计代价,哪怕赌上天机楼,也要你血偿旧债,可谁承想……”
他唇角笑意一点点加深,视线意有所指地瞥向裴珏:“未等我出手,你便‘死’在了旁人手下。”
话音落下,裴珏面色骤然惨白,扶着谢九晏的手亦微微发颤。
而时卿并不意外墨无双会知晓此事,神色分毫未变,只有一片沉凝的肃杀。
墨无双却不满她的平静,眸光微紧,再度开口:“我本以为此仇已无望亲手得报,直至前不久——”
他忽然展颜一笑,面容艳丽得近乎妖异:“这位裴公子,竟主动送上门来,向我求为你续命之法。”
“也是那时,”墨无双眼底幽光浮动,“我忽地有了个更为有趣的念头。”
话至此处,时卿已先一步明白了墨无双的用意,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收拢成拳,而墨无双的目光已牢牢锁住她,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鹰隼。
“谁人不知,时护法薄情冷性,心如玄铁,却唯对一人例外。”
“当年你为他独闯合欢宗,今日你明知是局,依旧毫不犹豫地踏入我这天机楼……”
墨无双勾起唇,发出一声近乎餍足的低语:“若我能在你面前毁了他,岂不是比亲手杀你,更令人痛快?”
“墨无双!”
话音落下,裴珏眼底浮出惊怒,朝着他低喝出声:“你骗我!?”
——墨无双根本,从没想过要与他交易!
面对裴珏的质问,墨无双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褶皱,懒懒道:“是又如何?裴珏,你不会当真以为,我会稀罕你所谓的报偿吧?”
“不过嘛……”
他语调忽转轻柔,再度看向时卿,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笑意:“我倒是真没料到,君上对时护法你……亦是痴情至此。”
他轻轻摇头,言语间满是荒谬的嘲弄:“我甚至没费多少口舌,他便自愿服下‘相思引’,呵……倒是省了我不少气力呢。”
“这就是你想要的?”
时卿定定望着墨无双,轻声问道。
闻言,墨无双眼底寒芒一闪,又极快地隐去,他缓步走下玉台,雪袍如流云垂落。
“我想,或许是的。”
他停在时卿面前,微微俯身,自齿间缓缓磨出她的名字:“时卿,时护法。”
声音轻柔如絮,唇边弧度却冷得透骨。
“如今看着君上这般模样,你可能体会到,当初我听闻阿袖死讯时……”
墨无双顿了顿,拢在袖中的指尖终于深深陷入掌心,洇开一点深色:“那万分之一的——心如刀绞?”
第61章
墨无双的眸光深不见底,紧紧锁着时卿,如同毒蛇盯着猎物破绽的瞬息。
时卿却并未立刻回应。
她微微侧首,目光掠过身后——裴x珏怀中,昏迷中的谢九晏紧蹙着眉头,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楚,唇边血痕未干,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淡阴影。
墨色长发黏在他昳丽却惨败的容颜上,胸膛随着微弱的气息艰难起伏,带着一种濒临凋零的破碎美感。
时卿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平静地收回。
视线转过时,上首座旁那盏玉灯灯芯倏地一晃,明净如月,在她眼底极快地映过一道弧光。
时卿眸色微动,重新看向墨无双,眼神沉静无波:“那恐怕要让墨楼主失望了。”
她唇角极淡地勾了勾,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涟漪,仿佛在陈述他人之事:“我与君上,不过君臣之分。”
“更何况。”
时卿顿了顿,唇边的弧度多了丝自嘲:“墨楼主自也知晓,我如今不过是一缕残魂,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旁人。”
“即便君上此刻死在这里,于我而言,也不过是失了一位旧主罢了。”
“旧主?”
墨无双眼底的寒意瞬间凝冰,他久久凝视着时卿,眼眸锐利得仿佛要刺穿她的灵魂,分辨其中真伪。
片刻,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殿宇里回荡,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意味。
“好,时护法既如此说,那么,我同你也做一桩交易,如何?”
时卿眉梢微动,平静地看着他,静待下文。
墨无双指尖悠然抬起,稳稳指向裴珏臂弯中毫无生气的谢九晏,声音喑哑如蛊惑的低语:“你瞧,君上被相思引折磨至此,连我都睹之不忍,想必,时护法亦是如此。”
“不如……就在此处,由你亲手了结他,也算助他解脱,而作为交换——”
他刻意停顿,捕捉着时卿脸上每一丝细微波动,轻柔道:“我或许能告诉你,如何重续你这缕……精魅之魂。”
“阿卿!”
闻言,裴珏呼吸微窒,不自觉地偏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迫,低低唤了一声。
事到如今,墨无双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可是……如果是真的呢?
他已经试遍了所有可能,若非再无他法,也断不会寻至天机楼。
想至此,裴珏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却又很快化为坚定,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扶着谢九晏的姿势,五指微微收紧,指尖悄然聚起一簇灵光。
——他早便不在意是非对错,如若时卿下不去手,那么……他不在意,替她应下墨无双。
哪怕在这之后……以命相偿。
然而,就在裴珏即将催动灵力的刹那,时卿却忽而展颜一笑。
迎着墨无双那双写满挑衅与试探的眼眸,她微微侧首,仿佛真的在仔细权衡这交易的利弊。
随后,她极轻地叹了口气,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好。”
裴珏的动作骤然僵住,猛地抬眼看向她!
墨无双显然也没料到时卿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他眯起眼,目光如钩,深深刮过她平静无波的脸,眸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怀疑。
而时卿眼神依旧清亮锐利,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已缓缓转身,面向裴珏和他臂弯中无知无觉的谢九晏。
随着她手腕翻转,一柄流淌着幽暗乌光的长剑,无声在掌心凝聚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