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歪魔君后她死了_砚玖【完结】(92)

  在桑琅等得有些站立难安时,谢九晏闭了闭眼,缓缓转身。

  桑琅一怔,无声侧身让过。

  绛紫袍角扫过门槛,没入门外茫茫雪幕。

  时卿系紧最后一枚银扣,终于侧首,望向了被雪光映得微亮的窗纸。

  雪仍在下,庭中积雪已覆过脚踝,那抹身影在院中停驻了许久,许久,如同雪地里一截枯死的紫竹。

  最终,他僵硬提步,身后,一串深陷的脚印很快被新雪吞没,了无痕迹。

  第69章

  魔界的风雪来得急,去得也快,唯独殿外的枝头还挂着些许未化的残雪,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莹莹冷光。

  之后的日子,谢九晏竟当真恪守了应下的约定——至少,明面上如此。

  魔界事务在无声中逐渐恢复原有的秩序,由他坐镇,那些曾因动荡而生的余波也悄然平息。

  但唯有时卿知晓,这份“清净”并非全然。

  譬如,深夜殿宇飞檐下,偶尔会簌簌落下细碎的新雪,折射着月色微芒,像是某种无声的印记。

  又或她晨起推窗,总能在阶前捕捉到的一缕未散尽的冷冽气息,不等日光驱散,便已了无踪影。

  时卿不甚在意这些,既不挑破,亦未曾大张旗鼓地加固殿周的结界,只默许了这细微异状的存在。

  此外,她倒在这远离俗务纷扰的日子里,寻得一份新趣——执棋与自己对弈。

  石桌棋盘,唯她一人分执黑白,或攻或守,于方寸间无声鏖战,胶着与逆转,皆在她一念之间。

  庭院里静谧无声,唯有棋子轻叩棋盘的脆响,以及风拂过枯枝的微吟。

  光影悄然移转,常常是暮色四合,时卿才恍觉出一日竟已无声淌过。

  昔日的刀光剑影融于棋路,如今褪去,她竟也不觉空茫乏味,这般心无旁骛的消遣,亦是过往从未设想过的奢侈。

  指尖捻起一枚白玉棋子,时卿望着棋局上黑白交织的势态,心底极轻地喟叹一声。

  彼时,怎么就那般倔性?

  起初为了报恩,而后又为那一份求而不得的妄念,倒像是入了魔障般,生也罢,死也罢,天地间仿佛只余一人一事值得倾覆所有。

  她怎么就从未想过,这世间一趟,或许,还可为自己落上一子。

  这念头浮起,时卿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摇首轻笑当年的糊涂执迷,却也并无太多怨怼哀戚。

  如今明白,倒也不算太晚。

  她抬手,落下最后一子。

  棋盘上黑白交错,细观之下,两方竟成平局。

  时卿眉梢微扬,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势均力敌的棋局,心底反倒一片松释。

  棋逢对手,即使对手是自己,亦是快事。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稳利落,带着刻意收敛的恭敬。

  时卿头也未抬,目光仍停留在棋盘上,只淡淡道:“进来吧。”

  脚步声停在石桌前。

  来人站定,略一踌躇,随即抱拳躬身,声音清晰:“时护法。”

  时卿这才抬袖,广袖拂过棋盘,黑白二子如受无形之力牵引,簌簌归入左右棋盒,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随后,她抬眼看向来人。

  是桑琅。

  较之过往,他身形似更挺拔,肩背线条利落,腰间悬着的玄铁令牌昭示着如今右护法的身份。

  尤为醒目的,是他的神态——眉宇间褪去了昔日常有的青涩犹疑,隐隐透出些能独当一面的沉毅。

  只是此刻面对着她,那刻入骨子里的拘谨又浮现出来,目光下意识垂落,不敢与她对视过久。

  时卿的目光在桑琅身上略作停留,敏锐捕捉到他细微的转变,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本想再勉励两句,话到嘴边,见他忽地背脊绷直的样子,又意识到有些根深蒂固的习惯非朝夕可改。

  较之以往有进益已是难得,不必操之过急。

  时卿遂咽下原本的话语,只微一颔首,问道:“何事?”

  桑琅原本暗暗觉察了到时卿的神色转变,见她未有旁论,这才稍松了口气,下意识地便先回禀。

  “回护法,君上近些时日都有按时服药,乌涂昨日说,脉象也比前阵子平稳了不少,魔功反噬亦见缓和。”

  他禀报得详尽,说完,又下意识看向时卿,等着她如往常一般再问些什么。

  然而,时卿神色淡淡,不仅没有顺着问下去的意思,更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只是随意地捻起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在指尖闲闲把玩着,只从喉间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见状,桑琅微怔,准备好的话语也卡在了喉间。

  这反应……怎么与预想中大相径庭?

  他飞快地抬眼觑了下时卿的神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心中忽地掠过一丝古怪——

  这许久以来,时护法一次未去探过君上,君上竟亦未尝主动前来……

  桑琅念头一转,心中暗自揣度:莫非是又闹了别扭?

  君上在时护法面前素来纵意些,时护法也是说一不二的性情,这两人,想必又是谁跟谁置上气了。

  不过……桑琅的思绪不觉又偏了些。

  以他多年所见,这般情形也非首次,哪回不是自己就能好起来的?

  之前护法杳无踪迹那段时日,君上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又何必x他来多嘴操心。

  桑琅暗自琢磨着,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所幸不再深想,转而道明来意,语气认真了几分。

  “护法,还有一事,是今晨水族遣使送来贡品,其中夹带了数匹上好的鲛绡,言明是献予君上的生辰贺礼。”

  他顿了一下,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懊恼:“属下收下后才算了算日子,惊觉君上今岁生辰,竟只在几日之后了。”

  桑琅心中此刻确是有些发虚。

  往年这个时候,贺宴早该筹备得如火如荼,时卿总是最早开始张罗,事无巨细,皆是一手操持,还曾为着君上随口的一句,远赴妖族同妖王讨过酒。

  可今年,先是时护法失了踪迹,寻回后又是那般情状,紧接着君上闭关、魔君殿失火……

  一连串变故惊心动魄,他亦急得焦头烂额,竟将这头等大事忘得一干二净。

  时卿刚刚提拔他为右护法,可他直至水族贺礼送来才迟迟忆起,实是失职。

  此刻禀报完,桑琅忍不住悄悄抬眼,余光飞快扫过时卿的脸,心里七上八下——

  往年最记挂此事的便是时护法,恨不得今年刚毕便盘算来年,自己此番延误,怕是少不得一顿重责。

  然而,时卿似乎并未意识到桑琅的忐忑。

  她依旧低垂着眼睫,只那枚在指尖把玩的黑玉棋子,悬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眸底深处,仿佛有什么难以明辨的东西掠过——快得难以捕捉,旋即又消失不见。

  待那抹异色彻底隐去,时卿才缓缓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稳:“不过是寿宴,往常你不也经手过?”

  “一切依循旧例便是,还有几日,足够了。”

  照旧例?

  桑琅又是一愣。

  时护法这意思……是全然不打算过问了?

  他心头顿时一跳,继而暗道不好。

  筹备宴席本身是不难,可若是让君上知道,今年的寿辰是经他手操办,而非他心心念念的那位……

  桑琅简直不敢想象谢九晏会是何等反应。

  迁怒?冷眼?还是干脆将整个宴席掀了?

  一想到谢九晏情绪阴沉不定时,那几近冻死人的眼神,他便觉后颈发凉。

  不妥!此事断然不妥!

  桑琅脑中念头急转,脸上立时换上更为恳切的神色,“劝导”道:“时护法,筹备君上寿辰本就是属下分内之责,自当尽力,可是……”

  他顿了顿,小心觑着时卿的神色:“旁人的另论,可咱们魔宫自家……总也要备上些什么,以表心意。”

  “只是君上的喜好……属下愚钝,着实难以揣摩周全,是否还是由护法您亲自定夺,或是……向君上略作探询更为妥当?”

  时卿抬眸,淡淡瞥了桑琅一眼,那目光平和,却似能穿透人心,将他那点冠冕堂皇理由下的小心思一眼看穿。

  那枚黑玉棋子还在指尖慢悠悠捻着,细微的摩挲声在静默中格外清晰。

  随后,时卿波澜不惊地开口:“怎么?怕君上拿你撒气?”

  被一语道破心思,桑琅脸上微热,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他也知道在时卿面前装腔作势实属多余,索性破罐破摔,半是抱怨半是无奈地低声嘟囔:“……也就您会不怕吧。”

  语气里带上了旧日里那份熟悉的依赖与亲昵,仿佛又回到了在她麾下听命的时日。

  时卿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似笑非笑,随即放下棋子,抬指朝桑琅招了招。

  桑琅心头一喜,以为峰回路转,忙不迭地俯身凑近,准备聆听她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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