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料——
“咚!”
一声清脆的弹响,看似纤细的指尖,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桑琅前额。
“哎……嘶——!”
桑琅猝不及防,捂着被弹得生疼的额头,痛得猛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抬眼看向时卿,眼中霎时浮出了不解,却又不敢有丝毫怨怼,只本能地唤道:“护法……”
语调里,那份新淬炼出的沉稳已荡然无存,还隐隐透出几分委屈。
时卿已收回手,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斜睨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那你说说,我和君上,你更怕谁?”
桑琅瞬间一个激灵。
——这还用想?两边都是动动手指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的主儿,哪个他都惹不起!
但迎着时卿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还带着点玩味的眼眸,他只犹豫了一瞬,便脱口而出:“属下自是听凭护法差遣!”
得罪了君上,顶多挨顿训斥甚至受罚,或许还能指望眼前这位周旋一二,但若惹恼了时护法……
桑琅毫不怀疑,放眼整个魔界,都没人能救得了他。
时卿本就是有意逗他,见他这副模样,眼底刻意绷出的威压终是缓缓散去,唇角微扬:“行了,别在这装模作样,安心去做就是。”
“君上他——”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平静:“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第70章
桑琅虽然得了保证,心底依旧有点将信将疑。
但时卿向来言出必践,既然这么说了,总不会是有意诓他,何况此刻她神态松泛,眉眼舒展,瞧着比往日更……好说话些?
这份细微的发现让桑琅的胆子又悄悄膨胀了几分,忍不住得寸进尺地试探:“时护法,您和君上——”
话刚起头,撞上时卿平静投来的目光,后半句又生生咽了回去。
时卿眼神里没有催促,也无愠色,似乎只在静静等着他的下文,但莫名的,桑琅就是再问不出口。
他心念一转,话头拐了个弯,带着点闲叙般的感慨,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其实,您不在的那些日子,君上一直很惦念您。”
想起那场几乎把天色烧透的火海,桑琅顿了顿,眼神不觉虚浮地投远了一瞬。
说是“惦念”,其实未免太过轻飘了些,那时的君上,简直可用疯魔来形容,至今想来,他仍觉心有余悸。
随后,桑琅脑中再度浮出当初在谢九晏怀中看到的“尸身”,眉头不自觉地一拧,又飞快松开——
既然君上和时护法都不曾再提起此事,那么,想来也是有无法明说的缘故,为人臣下,最忌多嘴多舌。
他心神微定,再度将话头续上:“真的,属下从未见过君上那般模样。”
时卿看着桑琅那双竭力想表达些什么的眸子,面上仍没什么变化,末了,只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如水:“我知道。”
知道?
桑琅愈发摸不着头脑了起来,这“知道”……
指的究竟是明白君上的心思,还是别的啊?
但话赶话到这儿,他忍不住又为谢九晏“进言”起来:“护法,君上只是身在高位,有些话,或许不大好说出口。”
桑琅边琢磨边措辞,翻来覆去地想怎么能把自己的意思摊得更明白些。
“可您从前……不也从不在意这些吗?”
他顿了顿,说得愈发恳切:“只要您……只要您稍稍低下头,哪怕就去见君上一面,属下敢肯定,君上定然欢喜,也绝不会再跟您怄气了。”
时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里面是实打实的关切和忧心,还掺着点笨拙的维护。
她懂桑琅的好意,也明白他是真心盼着她和谢九晏“和好如初”,这份心思,让她心底微微发暖。
只是……
时卿无声地叹了口气。
桑琅又怎会明白,她与谢九晏之间,早远非是谁先低头,几句软话就能揭过去的了。
她再次牵唇,这一次,语调比先前更轻缓了些,神态间甚至透出抹温和的意味:“我知道。”
连着两句“知道”,再加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搅得桑琅愈发困顿了起来。
他仔细看了看时卿的神色,仍旧拿不准她的意思,但隐隐又觉得,她似乎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些许。
随后,桑琅侧首看看天光,时辰已经不早,本就时日不多的生辰筹备,也刻不容缓了起来。
他赶紧收拢心神,不敢再多耽搁,恭敬地抱拳:“那,属下这就去安排了。”
时卿轻轻一颔首,算是应允。
桑琅得了准信,立刻转身,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院门外,身影眨眼被青墙吞没。
四下重归寂静,只剩时卿,和石桌上空荡荡的棋盘。
晚风拂过,带着些许的凉意,拂动她玄色的衣袂。
那枚黑子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被无形的线缠住,方才桑琅提及的“生辰”二字,再一次徘徊着在耳畔浮现。
思绪像被风吹散的烟,不自觉地飘远,拉长到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寒意凛冽的日子。
那日的血光和混乱,谢九晏猩红绝望的眼神,仿佛隔着一层迷蒙的雾气,倏而撞回眼前。
在那些惊心动魄的碎片之下,其实,还有一件从未被谢九晏知晓的x事。
只有时卿自己清楚,她当时,是为他备了生辰礼的。
不过后来,那根刺扎得太深,谢九晏和她谁都不愿再去碰当日之事,亦从来都闭口不提。
故而那份心意,连同许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东西,都一同沉进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黑夜。
多年过去,连她都几乎忘了这一回事。
指间转动的黑子倏然停住,“嗒”一声落回棋匣。
时卿缓缓垂下眼睫,将眼底那点微澜无声地压回深处——
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纵使如今想起来,往后,该也再没有重拾的可能了。
……
七日后。
魔宫正堂,灯火煌煌,丝竹绕梁。
今年的魔君寿辰,依例大宴宾客。
金樽玉盏罗列,灵果琼浆满溢,各族首领与三界使节云集一堂,恭贺之声自晨起便不绝于耳。
然而,这份喧腾热闹下,却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宾客之中,不乏心思细腻敏锐之辈,一位刚刚踏入的异族长老目光在殿内逡巡片刻,最终定在了穿梭席间,正有条不紊地指挥侍者调整席位的桑琅身上。
他脚步微顿,眸中泛起一丝思寻,侧首对身旁伴侣低语:“今年……怎不见时护法主持大局?这位是……?”
在前引路的魔卫闻言停步,侧身回首,面上带着训练有素的笑意,主动解释道:“尊使有所不知,此乃我魔界新任护法,桑琅大人。”
“桑琅?”
长老身侧,一名容貌娇媚的狐族女子秀眉微蹙,不自觉重复了遍,显然对这个名字也感陌生。
她亦并非初次踏足魔界,也曾与时卿有过数面之缘,如今听闻魔界忽地又多出个护法来,不免有些惊异。
思及此,女子下意识地多看了桑琅一眼,迟疑道:“莫非是魔君重用的哪方隐世大能?”
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再如何,居然能取代时卿,魔界若有这般人等,之前怎得从未听说过?
魔卫面色不变,依旧得体地答道:“桑护法原为君上身侧亲卫统领,也是前不久,方擢拔为右护法。”
亲卫统领?擢拔为右护法?!
此言一出,不仅发问的女子,连她身旁的长老也面露讶色。
亲卫统领,听着名头不小,实则不过统率着些护卫魔君的寻常魔将,地位虽近,却绝非能与护法这等尊位相提并论的。
此人竟能一步登天,还取代时卿来持理寿宴,未免也太过突兀了些。
更令人费解的是,那位曾为魔君左膀右臂,地位无可撼动的时护法……今日怎得迟迟未露面?
心中疑窦暗生,然身处魔宫,二人对视一眼,皆识趣地不再多言,随魔卫步向席位。
只是落座后,那游移的目光,却仍忍不住在桑琅身上流连,暗自揣度计较着什么。
这份惊疑并非孤例。
随着宾客渐次入席,不时有人目光投向桑琅,彼此交换的眼色里俱是心照不宣的探究,随即便是压低的窃窃私语。
席上看似热闹非凡,却渐渐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氛围。
恰在这微妙之际,远处光影一暗。
“哒、哒、哒……”
一道身影大步流星地踏入殿中。
来人身着一袭墨蓝锦袍,面容刚毅,眉宇间积郁着挥之不去的阴鸷与肃杀,甚至隐隐透出一股煞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边那截空荡荡的袖管,利落地在身侧挽了个死结,明晃晃昭示着不同寻常的过往。
他步伐不快,却自带一股沉凝如山的压迫,径直前行,姿态竟似行走自家领地,而非赴宴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