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歪魔君后她死了_砚玖【完结】(94)

  霎时间,原本喧闹的大殿,仿佛被投入了寒冰,人声陡然低伏,渐渐归于一片诡异的寂静。

  无数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男子身上,有惊愕,有忌惮,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般的玩味。

  不少人的目光,尤其在他肩头那截空袖上流连——那里,原本该有的臂膀,早已不复存在。

  “赤阳族长……厉无咎?”

  也有人按耐不住,压低声音惊呼,语气满是不可思议。

  赤阳族,曾为魔界举足轻重的大族,族长厉无咎,更是前魔君谢沉同出一脉的亲族。

  也正是倚仗这层关系,在谢沉身死,君位空悬时,厉无咎亦曾野心勃勃地参与了那场夺位之争。

  再之后,及至谢九晏入主魔宫,因着那点稀薄却不容否认的血脉联系,赤阳族也成了新主清算下,唯一得以存续的部族。

  在场宾客中,有不少亲历见证了那一日情形的。

  议事堂上,厉无咎为保阖族性命,当着满堂魔将与族老之面,悍然引刀自断右臂,掷臂于地,立誓永无异心。

  此举状似惨烈,却无疑是将谢九晏架在了两难之地。

  面对这位可称一声“叔父”之人的哀恳,谢九晏眸光几度沉浮,那本该施令挥下的手,亦久久悬停在半空。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厉无咎此番弃卒保帅的谋算,着实是行之有效。

  谁也没料到,就在谢九晏五指微蜷,厉无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时,一道清冷平和的声线骤然自外切入——

  “血脉之亲?”

  那位时护法不知何时已至堂中,却未疾言厉色,目光平静扫过地上断臂,旋即低眸朝厉无咎淡淡一笑。

  声音清越,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听清:“厉族长倒是很会念旧情,不过,若是我没记错——”

  她停顿片刻,语调微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当初在风鸣谷布下绝杀之阵,将君上围困三日,逼其不得不坠入绝魂崖的……正是赤阳一族吧?”

  厉无咎面色骤变,在失血的惨淡下,愈发青白交错了起来。

  而时卿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朝着谢九晏的方位俯首一礼,随后微微侧首,唇角的笑意加深,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厉无咎。

  “若非君上天命所归,侥幸生还,此刻能端坐此殿之上的,恐怕……”

  她神色愈发温谨,尾音更轻:“便是厉族长了呢。”

  许是时卿的声线太过柔和,乍听时,竟与寻常恭维无异,可细思之下,却字字毫不留情,精准刺穿了厉无咎所有的悲情作态。

  厉无咎牙关紧咬,死死望着她,眼中恨意如沸,却久久吐不出半个反驳之字。

  而时卿再未看他一眼,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笑吟吟道:“来人,厉族长‘深明大义’,忠心已证,送族长下去好生休养。”

  “是!”

  话音落下,数名魔卫应声而入,不容分说地将面如死灰的厉无咎“搀扶”了出去。

  也是在厉无咎留在魔宫“休养”的当夜,时卿带人亲赴赤阳部族,诛杀了近半族中精锐,未留丝毫情面。

  直至一切尘埃落定,痕迹抹尽,她才解除了对厉无咎的禁制,还出于对他得知消息后几近崩溃的“体贴”,遣人将他一路护送回了赤阳。

  自那以后,赤阳一族元气大伤,厉无咎也深居简出,再未踏足魔宫一步。

  而今日,这位沉寂已久的断臂族长,竟破天荒地出现在了魔君的生辰宴上?

  一个心照不宣的疑问,在诸多知情者心底悄然蔓延——

  时护法,那位素在不动声色间掌控全局,如影随形立于魔君身侧的玄红身影……

  她人呢?

  第71章

  持续了片刻的寂静后,桑琅亦感知到了周遭异样的氛围。

  他本在低声安排着外围的巡防,最后嘱咐妥当后,挥手遣退身旁魔兵,方腾出空来,循着众人视线望去。

  目光触及中央厉无咎的身影时,桑琅一时还有些没认出他,直至瞥见对方腰畔刻着族徽的令牌,眼底才倏然掠过一丝惊诧。

  但随后,他压下心底陡然而起的忌惮,面上堆出无可挑剔,甚至带着几分敬重的笑容,步履从容地迎上。

  “厉族长。”

  在厉无咎身前一步外站定,桑琅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不显谄媚,声音清朗如泉:“您远道而来,怎未早些知会一声?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此番措辞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却也不着痕迹地点出对方是“不请自来”。

  厉无咎停下脚步,目光沉沉落在桑琅身上,带着久居上位的审度,并未回应他的招待之语。

  在他看来,眼前之人虽有几分气度,衣着却简素无华,想来,不过是个有微末之职的无名小卒。

  以自己的身份,与他客套,未免折了身份。

  桑琅却似浑然未觉对方的轻慢,唇畔笑意不减,目光在席间略一逡巡,随即侧身抬手,为其指出一处位于前排的席位:“厉族长请移步上座。”

  姿态自然,尽显主人之仪。

  见状,厉无咎有些狐疑地皱了皱眉,扫了眼那处x的位置,心底对桑琅的看法有了几分动摇。

  他没有多想,也觉得那处坐席颇为不错,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朝那里走了过去。

  就在厉无咎落座时,耳畔清晰捕捉到几名魔侍对桑琅的称谓——

  “桑护法”。

  护法……?

  厉无咎眉心几不可察地一挑,搭在扶手上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蜷动了一下。

  这个称呼,如同细针般,猝然刺入他心口盘踞多年的毒瘴。

  眼前之人年岁尚轻,进退有度是不假,但……能被尊为“护法”,究竟是虚衔抬举,还是……那人终于失势,被其取而代之了?

  一丝冰寒隐秘,混着毒蛇般算计的快意,无声滑过厉无咎眼底。他终于抬起眼,第一次认真看向了桑琅。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手掌带着力道拍在正欲转身的桑琅肩头。

  桑琅疑惑回首。

  厉无咎朝他展露一个堪称疏朗的笑容,语调亲和,带着毫不吝啬的“赞许”:“桑护法?倒是面生,看来魔君麾下,当真是英才辈出。”

  这突如其来的热络令桑琅一怔,随即,一股强烈的排斥感涌上心头。

  他并不是当真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亦敏锐察觉到了厉无咎话中试探的锋芒,稍加联想,便明了其态度转变的根由。

  随后,桑琅不动声色地微撤一步,重又拉出恭敬的距离:“厉族长言重了,桑某资历浅薄,全赖君上信重,更仰仗昔日时护法指点提携,方得一二琐事操持罢了。”

  他着重提及时卿,既是宣示立场,亦是无声的告诫。

  厉无咎眼底精光一闪,却仿佛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唇角微勾:“桑护法未免太过自谦,能得君上重用,自有你的不凡之处。”

  他话锋一转,语气暗藏机锋:“比起某些自恃有功,目中无人之辈,如桑护法这般沉稳练达的将能,才更堪维系魔界上下和睦。”

  “日后,我定也会在君上面前,多多称道桑护法的才干。”

  桑琅心底冷笑,只觉得眼前的笑容满是令人作呕的虚伪,正欲寻个由头脱身——

  “见过君上!”

  殿内丝竹骤歇,数道肃穆行礼声次第响起。

  满座宾客神色一凛,目光齐刷刷转向同一方向。

  一道孤峭清冷的身影步入众人视野。

  暗金滚边的玄色冕服,其上云纹在煌煌灯火下流淌着幽邃的光华,广袖垂落,行走间无声无息,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威仪。

  来人以墨玉冠束起乌发,几缕碎发自鬓角垂落,衬得一张面容昳丽近妖,却也苍白如千年冷玉,散发着拒人千里的疏寒。

  正是谢九晏。

  他未作停顿,径直走向大殿尽头的至尊主座,方才缓缓回身。

  目光扫过阶下众人,那双凤眸深不见底,无悲无喜,唯有万年玄冰般的沉寂。

  ——没有。

  冰冷的玉石地面映着煌煌灯火,空荡地刺眼。

  那道总会在此地早早肃立,无论何时都静候着他的玄红身影,果然不在。

  凤眸深处那抹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期盼瞬间湮灭,被谢九晏迅速敛入无波的面具之下,亦让他本就白皙的面色愈发减了几分生气。

  而他的举动落在众人眼中,便是魔君目光凌厉地掠过全场,随后不知为何,周身那股无形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趁着垂首行礼的间隙,一些宾客心思急转——

  这位魔君陛下容颜依旧惊世,气势也足够慑人,但细看之下,那苍白面色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确也印证了此前抱恙的传闻。

  不过……虽难掩虚弱之态,却也不似传闻中那般病骨支离。

  想来所谓的魔功反噬,如今已压制下来,并无大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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