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歪魔君后她死了_砚玖【完结】(95)

  一些暗流涌动的心思在无声的衡量中被悄然按捺,众人纷纷起身,向谢九晏道出贺词,一时间,殿内仿佛又浮起一层虚假的和乐。

  谢九晏面无表情地抬手,侍立身侧的魔侍立刻奉上一只盛满琥珀琼浆的金樽。

  修长的手指搭在杯壁,他目光淡漠地扫过阶下,未在任何一人身上停留,只淡淡道:“诸位远来辛苦。”

  闻言,众人连忙将各自的酒樽举起,齐声祝道:“君上千秋圣寿,魔威永昌!”

  声浪整齐,随后便打算举杯共饮。

  谢九晏垂眸,亦是将手中金樽缓缓抬起,欲一饮而尽,尽快结束这场于他而言冗长无趣的喧嚣。

  就在杯沿即将触及唇际之时——

  “君上。”

  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丝竹余韵,到了高座之下。

  众人动作齐齐一滞,循声望去。

  说话之人,正是厉无咎。

  他亦端着酒杯,迎着谢九晏终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神色恭谨,眉宇间却泛着一抹介乎故交与臣属之间的,刻意的温和。

  “一别经年,君上清减不少,魔界事务劳神,还望君上务必珍重圣躬。”

  言罢,他微微颔首,仿佛在静候垂询。

  这番话听来情真意切,分寸拿捏得极准,既显关怀,又未逾越臣子本分,仿佛只是一份合乎情理的问候。

  但因为说话的人是厉无咎,哪怕他姿态已然放低,话语也挑不出错处,那过于熟稔的口吻落在众人耳中,依旧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谢九晏缓缓抬眸,视线掠过厉无咎空垂的袖管,眸色沉了沉,往昔的血色在脑中一闪而过,旋即被更深的漠然覆盖。

  此刻的他,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懒得为眼前之人泛起。

  于是,他未回应那看似恳切的言辞,甚至未曾牵动眉梢半分,只无动于衷地将那杯酒再度递至唇边。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辛辣的烧灼感。

  见状,因厉无咎突兀打断而陷入微妙沉寂的宾客们,立刻收敛了各异的神色,纷纷举杯相随。

  殿内响起整齐的祝酒声,然而众多眼角的余光,却都不约而同地瞟向厉无咎——那袭暗色锦袍在满殿明光中格外显眼,像是雪地上的一滩污渍。

  最后一滴残酒饮尽,谢九晏放下空杯,广袖拂落,归于主座。

  众人也仿佛得到了默许,随之错落坐下,不多时,杯盏碰撞声再起,将方才那一瞬的凝滞迅速抹平。

  唯有厉无咎,僵立在因谢九晏全然无视而生的难堪之中,成了殿内唯一兀自立着的身影,连那截空袖都显得格外刺目。

  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他脸上那层精心堆砌的温和寸寸皲裂,一丝被羞辱的怒红飞快掠过颧骨。

  所幸多年城府到底占了上风,厉无咎强作自然地垂眸,掀袍落座,借着这个动作,将那份失态狠狠压入心底。

  宽大的衣袖拂过案几,遮掩了他攥得关节发白,几乎嵌入掌心的五指。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高座上那抹孤冷的身影。

  除了方才举杯的那一瞬,谢九晏再未吐露只言片语,宛如一个被抽离了魂魄的华美躯壳,周身散发着死寂般的漠然。

  厉无咎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向他身侧后方——那个本该有人侍立的位置,此刻,依旧空空荡荡。

  时卿,依旧没有现身!

  厉无咎眼底深处,一丝阴鸷的狂喜如毒蛇般骤然窜起。

  他布在魔宫外的眼线所探得的那些零碎传言——关于时卿与谢九晏之间早已离心的话……难道竟是真的?!

  若是如此,那么突然冒出的所谓新护法,是否也意味着,时卿已经被谢九晏逐出魔界了?

  这个认知让厉无咎的指尖微微颤抖,非是恐惧,而是积压了太久的恨毒,终于寻到裂隙淌出的炽热。

  垂落的手指不自觉地抚过空荡的袖管,随即,五指一点点收紧,将那华贵的锦缎揉捏得一片狼藉。

  许久,厉无咎端起面前冰冷的酒盏,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泛起凉意,心底却如同岩浆翻腾。

  他承认,当年对魔君的位子,他确有过觊觎之心。

  那至高无上的权柄,足以让任何一个有野心的魔族疯狂,而以他赤阳族世代积累的底蕴,为何不能放手一搏?

  只恨棋差一着,最终竟是输给了谢九晏。

  不过,当他认清大势已去,心中虽有蚀骨不甘,却也并非全无庆幸。

  毕竟他与谢沉,千年前确是同出一源的远支旁系,那点血脉联系虽稀薄如缕,却也绝非毫无分量。

  厉无咎笃信,即便谢九晏心存芥蒂,也绝不敢在初掌大权之时,公然对同脉所出的“长辈”赶尽杀绝。

  正是算准x了这一点,他才孤注一掷,踏入那日的议事堂,当着魔界众多部族首领的面,演出了那场断臂求生的惨烈戏码。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明面上是在跟谢九晏“谢罪”,但更多的,是以血脉情分为码,逼得谢九晏不得不既往不咎。

  那时,他明明已清晰地看到了谢九晏眼中的动摇,明明只差一步,他就可以带着赤阳全身而退。

  世事多变,只要留有根基,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然而,所有的筹谋,都在那个女子出现的一瞬,尽数化作飞灰。

  第72章

  “啪”一声轻响,厉无咎手中的白玉酒杯被捏出一道蛛网般的细纹。

  他猛地回神,发觉几滴冰冷的酒液已溅在墨蓝锦袖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厉族长可是身体不适?”

  邻席一人“关切”询问,眼底却藏着刺探。

  厉无咎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无妨,不过……忆及些许往事。”

  他垂眸拂拭酒痕,脑中却再度浮出那日场景——

  时卿骤然闯入,目光扫过他断臂处汩汩涌出的鲜血,随即吐出那些看似温和、实则比刀锋更剜心的话语。

  她轻描淡写地撕碎了他倚仗的血脉温情,也让他的断臂之举,彻底沦为一场笑话。

  赤阳族……那是他的骄傲,他毕生野望的寄托,却在她轻飘飘的一句“深明大义”下,毁于一旦!

  这份被剥夺一切的屈辱,比断臂之痛更甚百倍,日夜噬咬着他的神魂。

  而如今,在他彻底失势后,亦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周遭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里,有嘲弄,有怜悯,以及更多的……幸灾乐祸。

  “呵……”

  一声淬了冰的冷笑自厉无咎齿缝溢出。

  他与时卿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此仇不报,他厉无咎死不瞑目!

  这些年来,时卿在魔界如日中天,他只能蛰伏,苦等其失势之日。

  但即便如此,每每听闻外界关于“时护法如何如何”的议论,他心底都如万蚁噬心,恨意灼骨。

  等待不得的绝望中,厉无咎暗中豢养了一批死士,欲寻机闯入魔宫,与时卿拼个玉石俱焚。

  然未及成行,在半年前,他却收到了她离宫多日未归的密报。

  起初,厉无咎对此并不在意。

  时卿时常为魔界奔波,数月不归也是常事。

  然而,随着时日的推移,风声越来越诡异,也越来越模糊不清——

  有人说时卿是功高震主,受到君上忌惮,被其下手除去;

  有人说她遭了暗算,重伤隐匿;

  更有甚者,断言其早已身死,只秘不发丧……

  众说纷纭,真伪难辨,但有一点,厉无咎笃信无疑:时卿的失踪,定然是事出有因。

  如此天赐良机,他岂能错过?

  此番,他明知魔宫早已物是人非,却仍执意赴宴,为的,便是要亲眼确认——

  时卿……究竟还在不在谢九晏身边?

  只要能探出谢九晏的心思,亦或得知时卿已失去了他的庇护……

  那么,无论她是死是活,是躲藏在魔界的哪个角落,还是已然远遁天涯,他厉无咎也定要将其寻出,亲手挫骨扬灰!

  唯有如此,方能稍解他心头千分之一二的恨毒。

  厉无咎徐徐抬眸,望着上首的谢九晏,以及取代了时卿,正为他躬身布菜的桑琅,唇角极其隐晦地勾起,眼底幽芒一闪。

  他突然执杯起身,在无数道骤然投来的视线中,提步直趋主座。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远观试探。

  殿内的丝竹声不知不觉低了下来,宾客们仍维持着谈笑姿态,实则眼风早已随着厉无咎的身影,寸寸移至年轻的魔君身上。

  无形的弦再度绷紧,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涌动。

  谢九晏倚着墨玉靠背,视线虚虚落在面前未动的杯盏上,玉箸搁置一旁,纹丝未动。

  于外人看来,他今日分外心不在焉,游离在这喧嚣的筵席之外,对身外的一切置若罔闻。

  直到厉无咎的脚步在案前停下,谢九晏才终于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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