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因对方的靠近而显出丝毫惊异或戒备,仍是那种冰封般的漠然,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尘埃一粒。
一坐一立,谢九晏姿态甚至透着几分厌倦的疏懒,然周身散发着的威仪,却如天堑般横亘在厉无咎面前,不容他有丝毫僭越。
“君上。”
厉无咎压下心底骤起的不安,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比之前在席间更低了几分。
“早先惊闻君上圣体微恙,臣下忧心如焚,奈何族务冗繁,延宕至今方得觐见,实乃臣下之失。”
话音恳切,语毕,他不等回应,自顾自举杯向谢九晏一敬:“此杯,权当臣下自罚,还请君上恕罪。”
言罢,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姿态干脆利落。
桑琅侍立一侧,狐疑地瞥向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这厉无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明知君上对他没什么叙旧的意思,还一再往前凑?
但转念一想,此人毕竟算是君上的“长辈”,众目睽睽下,君上若是直接拂了他的面子,于情于理似乎都不太妥。
想到此,桑琅目光微动,朝外侧一个高阶魔兵递去一个眼色,魔兵一愣后会意,悄然没入席外。
目送魔兵离去后,桑琅垂首,如常般探手,欲取过谢九晏面前的酒壶为他添酒。
指尖未触壶柄,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已先一步落下,轻轻按在了酒壶之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桑琅一怔后抬眼,恰撞上谢九晏淡漠无波的一瞥,心下一凛,悄然收手。
“些许小伤罢了。”
谢九晏姿势未改,目光落回厉无咎身上,指尖在冰凉的壶柄上极轻地一叩,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当不起五叔记挂。”
“五叔”二字入耳,厉无咎心尖似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变。
这称呼……他已多年未曾听过了。
昔日谢沉在世时,厉无咎也曾被谢九晏这样唤过,那时自是觉得理所当然。
可如今谢九晏身居魔君之位,竟仍肯这般称呼,无形中,唤醒了他心底残存的那点自矜——
即便断了一臂又如何?
只要有这层身份在,他在魔界的根基,便无人可轻易撼动!
厉无咎强抑住唇边一丝几欲上扬的弧度,脸上堆起愈发谦卑的笑意:“君上此言,着实折煞臣下了。”
末了,他话锋一转,目光热络地投向桑琅:“还未恭贺君上得此良才,臣下方才与桑护法有过照面,的确是年少有成,前途不可限量。”
这番夸赞,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与桑琅真乃一见如故。
而桑琅骤然被提及,浑身一僵,只觉得如芒在背。
他几乎是立即侧首看向谢九晏,急欲撇清:“君上,属下……”
——他才不想和这头老狐狸扯上任何关系!
“嗯。”
未待他言尽,谢九晏按在壶上的指尖极细微地向上抬了抬,一声极淡的低应拂过耳畔,却让桑琅提起的心弦悄然一松。
知晓君上这是没有怪罪他的意思,他不再多言,识趣地退后半步侍立,还不忘暗地里狠狠剜了厉无咎一眼。
谢九晏望着厉无咎,眼底深墨悄然晕开,薄唇轻启:“五叔识人倒准。”
“对我魔宫之事,似也颇为上心。”
捕捉到谢九晏语中的冷意,厉无咎心头骤然一紧,以为是自己的“多言”触怒了对方,连忙显出惶恐之色,躬身急道:“君上明鉴!臣下绝非有意!”
他略作停顿,语带恳切:“只是方才初至殿中,偶然听闻桑护法名衔,念及护法之职干系君上安危,不由便多留了份心。”
谢九晏松开了按在壶上的手,身体向后轻靠椅背,唇角微勾,缓缓重复道:“留心?那么,五叔可留心出什么来了?”
声音不高,却如冰珠滚落玉盘,字字清晰。
闻言,厉无咎试探着抬眸,与谢九晏视线短暂相接,见他眼中并无不悦,一个念头隐隐成形。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挣扎与为难,声音压得更低:“说来,臣下心中确有一事,盘桓已久,却始终不敢妄言,恐惹君上烦忧,更惧……落下离间是非之嫌。”
话至此,他堪堪停住,带着十足的迟疑,目光沉沉望向谢九晏。
谢九晏眼帘微垂,那双狭长如凤翎的眼眸,此时已寒彻骨髓,声音却依旧平缓:“但说无妨。”
厉无咎窥不清他神情,得此允诺,一丝得逞的阴毒光芒悄然在他眼底闪过。
“臣下听说,君上前番因旧伤之故,曾几度遇险。”
他眉宇间忧色浓x重得几乎化不开,仿佛不知如何措辞,许久才轻叹一声:“可本该身负护法重责的时护法,却始终不在魔界。”
话语如钩,别有意味地抛出。
“哦?”
谢九晏眼尾极细微地一眯,定定望向厉无咎,专注的姿态,仿佛对其所言产生了莫大兴趣。
“臣下初闻,亦觉荒谬!”
厉无咎语速微急,仿佛急于为时卿辩白,目光飞快扫过谢九晏身后那空荡的位置,又故作犹豫地顿了顿。
“可今日,乃君上寿辰吉日,臣下环顾四周,仍不见时护法身影,这——”
他双唇紧抿,困惑而无奈地摇头一叹:“臣下实难思量……究竟是何等紧要之事,能比君上安危更重要?”
尾音落罢,字字诛心。
桑琅猛地抬眸,身后一扇云母屏风被他急怒之下带倒的衣袖猛然刮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却顾不得这失仪之举,只是死死瞪着厉无咎,眼底怒火几乎化作实质喷薄而出。
——这人,就分明是来挑事的!
他千防万防,连个“时”字都不敢在君上面前吐出,好容易捱到今日,厉无咎倒好,直接明晃晃地说出来了?
而在厉无咎话音停下的刹那,殿内亦霎时落针可闻。
这本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疑窦,此刻被他如此直白地挑破,所有人都忘了掩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座。
甚至有人注意到桑琅那几乎无法压抑的失态,心中愈发笃定——
看这新护法急怒攻心的模样,看来……果真是与时护法积怨已深啊。
而厉无咎嘴角,则缓缓噙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一番话“情真意切”地讲完,他自认说得极有分寸,字字句句直指时卿“失职”,又完美披覆着“忠君忧主”的外衣。
莫说时卿缺席得毫无缘由,就算是当真因伤重无法现身,也必能在谢九晏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厉无咎强压下心头的得意与狂热,不着痕迹地微微抬眸,目光如毒蛇般紧锁住谢九晏山雨欲来般的面容,等待着他的反应。
只需捕捉到一丝不满,他便能立刻,更深地添上把火。
第73章
宴堂四角悬垂的夜明珠倾泻下柔和光晕,将殿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呵。”
终于,谢九晏喉间忽然溢出一声极短促的轻笑。
那笑声轻冷,宛若一滴墨坠入静水,带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清晰地穿透静谧,落入厉无咎耳中。
厉无咎心中一喜——成了?
然而,未及他将腹中酝酿许久的话吐出,忽觉身前灵压骤然如山倾覆——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罡风,毫无征兆地凭空袭来,轰向他的胸膛!
厉无咎瞳孔骤缩如针,却根本来不及反应,他断臂多年,修为本就大损,加之此刻全无防备,连护体魔息都未能御起。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令人心悸的玉石碎裂声。
厉无咎的身躯如同朽木般被那沛然巨力狠狠撞飞,砸在十数丈外一根需两人合抱的蟠龙金柱之上!
金柱剧烈震荡,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柱体,簌簌石屑如雨落下。
胸骨塌陷般的剧痛轰然炸开,厉无咎闷哼一声,直觉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腥热逆冲咽喉!
“噗——”
他不可自抑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瞬间将前襟染成刺目的猩红。
厉无咎身形晃了晃,顺着碎裂的柱身滑落在地,惊骇欲绝地抬眼望去——
为何?!他到底在哪一步算错了?!谢九晏怎会平白无故地翻脸?!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变故,让所有观望的宾客瞬间色变,一时间,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消失殆尽,生怕触怒这位喜怒无常的魔君。
方才还杯觥交错的盛筵,只剩下厉无咎破碎嘶哑的喘息。
桑琅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人。
他眼中虽也掠过惊色,比起旁人,却并无太多意外,甚至还添了一抹果然如此般的了然。
只一顿,他便疾步上前,对着谢九晏深深躬身,语速极快道:“君上息怒!属下即刻命人将厉族长‘请’下安置。”
言毕,他果决地抬起手,便要示意一旁的魔卫。
“喀啦!”
可尚未等桑琅下令,又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