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不安,有揣度,更多的,却是隐晦的不满。
今日来客名单是桑琅一手筹备,赴宴者,除却十四洲内与魔界交好的几方势力所派遣的使臣,魔界各部族元首更是尽数到场。
厉无咎虽然曾经有过谋逆之心,但赤阳族这些年,也确如他之前所言般安分守己,不敢越雷池一步。
若只是在私下里,谢九晏要如何处置厉无咎,自然无人敢置喙。
可此刻,众目睽睽的宴上,即便厉无咎确然死有余辜,却并未在明面上犯下足以当众诛杀的滔天大罪。
若君上当真亲手结果了厉无咎,免不得会落下暴虐无常的口实,更会激起那些本就心怀鬼胎部族的自危之心。
届时,魔界本就微妙的势力制衡,必然再生波澜!
桑琅越想越觉得不妥,他暗咬牙关,目光急扫过那些平日里杀伐果断的魔宫宿将们。
那些人或垂首默立,或眼神闪烁,眼观鼻鼻观心,甚至摆出一种事不关己的架势,避开了他的视线。
指望他们上前劝阻盛怒中的君上……无异于痴人说梦!
平日里,这种情形,根本用不着他来操心,可如今……
桑琅目光又飞快瞥向殿门——先前派出的魔兵依旧杳无踪影,但若再等片刻,怕是就可以直接给厉无咎收尸了。
再无他法,桑琅心一横,猛地踏前一步,在谢九晏身侧单膝重重跪落,带着十二万分的恳切与小心,几乎是耳语般低劝出声。
“君上,今日是您寿辰,此等吉日,还是莫要沾染血气为好。”
言罢,他悄然抬眸,试图从谢九晏侧脸上捕捉到一丝松动。
一瞬的静默后,谢九晏却忽地低笑了声,扼着厉无咎咽喉的手指,如同把玩一件死物般轻轻摩挲了一下:“沾血?”
他薄唇微启,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与指下那近乎的残忍力道,形成了一种诡谲的割裂感。
“本座,不过是取回一条,早便该取的性命罢了。”
谢九晏目光扫过厉无咎濒死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深沉——非是单纯的快意,更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清债。
“厉族长不是口口声声,来为本座祝寿的吗?”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讽意:“那么,他的命……”
“便权当是呈给本座的‘贺礼’,又有何不妥?”
桑琅愕然抬首!
被谢九晏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更不敢强行劝阻,无可奈何地垂下头,脑中已经开始迅速盘算着该如何善后。
短短的对话间隙,厉无咎挣扎的幅度已几近耗尽,嘴角无声滑落一道暗红血线,头颅亦无力地歪向一侧。
自他喉间溢出的断续倒气声,已如同破风箱般沙哑,随时可能湮灭。
清晰地感受到掌下生命的流逝,谢九晏面上神色渐次沉淀,化为一片虚无的冰冷。
就在他指节将欲再度发力,给厉无咎一个了断时,忽地——
“厉族长,已经呈过贺礼了。”
一道清泠平缓的嗓音,毫无预兆地破开死寂,清晰地响彻大殿。
随后,那声音顿了顿,再度自若地续上后半句:“君上要讨,也且缓一缓吧。”
被那突兀的话语牵引,数道的目光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只见靠近大殿门口的光影明灭处,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割裂了门外的月色。
玄色为底,暗红云纹滚边的劲装,勾勒出纤挺利落的身形,墨发以一支乌木簪绾得一丝不苟,露出玉雕般清冽的颈项。
女子眉眼清冽,面容在灯火下透出玉石般的冷光,在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眸加持下,透出令人望之生畏的清冷。
她提步,踏过满地狼藉,步履轻缓自若,如同赴一场迟来的寻常宴席。
满座皆惊。
这人……
不正是久未露面的魔界护法——时卿!?
“时护法?!”
“不是说……她已经……?”
“嘘!传闻怎可当真!”
惊疑、困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众人面面相觑,无声的波澜在目光交汇间剧烈涌动,低语如同水波般在殿内无声漾开。
既然时卿安然无恙,方才厉无咎提及她时,谢九晏为何又……?
想至此处,那些视线不由自主地再度转向殿柱旁那抹玄色身影。
在声音响起的刹那,谢九晏的身体便已僵住,眼底深潭般的冰层无声碎裂x,仿佛某种沉埋已久的东西骤然翻涌欲出。
他没有回头。
那原本足以将厉无咎喉骨碾碎的力道,却并未再度收紧,垂落的左手衣袖下,指尖亦极轻地颤了颤。
“咳嗬——!”
如同离岸的鱼被丢回水中,厉无咎猛地抽搐了一下,喉间挤出抹痛苦而短促的喘息。
时卿径直自宾客间走过,在谢九晏身前三步站定,目光扫过奄奄一息的厉无咎,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无奈。
随后,她视线转向桑琅,语调沉静无波:“桑琅,你怎得这般大意,连厉族长的贺礼都未呈予君上?”
在看到时卿的刹那,桑琅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如释重负感瞬间充斥胸腔。
意识到时卿是在出言解局,他立时俯首,急急附和道:“是属下愚钝!厉族长确携贺礼而来,方才太过匆忙,竟忘了此事,请君上责罚!”
时卿“嗯”了声,轻飘飘接过话头:“知过便好,下不为例。”
桑琅诚恳应声:“属下谨记。”
随后,他动作利落地起身,朝时卿方向深深一躬,识趣地退后半步,将谢九晏身畔那方寸之地,全然让给了她。
时卿一顿,随后再度踏近半步。
感受到那缕清冽气息的靠近,谢九晏终于缓缓侧首,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贪恋而长久地定在了她的脸上。
“你来了。”
他喉间滚出呓语般的轻喃,极轻,除了时卿无人听见。
那双墨玉般的凤眸深处,仍旧看不出太多端倪,唯眼尾那抹被戾气晕开的薄红,泄露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心绪。
谢九晏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克制着想要触碰眼前人的冲动。
四目相接,时卿静静望着谢九晏,眼中没有责备或是质问,仿似在看一个任性妄为的孩童。
在周遭各异的视线中,她坦然牵起唇角:“君上寿辰,属下岂敢缺席。”
末了,她淡淡扫过地上气息微弱的厉无咎,声音轻缓,如同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厉族长哪里惹了君上不快,君上命人逐出便是,又何必在这种日子大动干戈?”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如同点醒了沉溺的梦中人。
谢九晏眼睫剧烈一颤,深深凝望着眼前这张魂牵梦萦的脸庞,她眸光清冽如昔,仿佛从未曾改过。
周遭所有的喧嚣私语声,在时卿出现的一刹,便已彻底远去。
——竟真的是她。
他已经多久没见到她了?十日?半月……还是更久?
每一日都是永无止境般漫长,他本以为,今日这场令人厌烦的所谓贺宴,也并不会有什么不同,却不曾想……
余光扫过一旁桑琅如释重负的神色,想到自己这新晋的右护法曾经细微投出的眼风,谢九晏心下顿时明了。
果然,是桑琅见势不妙,暗中命人传讯给了时卿,方才有了这全无所料的一面。
谢九晏垂眸,看了眼掌下已气若游丝的厉无咎,一个荒诞的念头竟自心底升起:此人今日前来,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可是……
他再度抬首,望进时卿沉静的眼眸深处,一股升腾而起的酸涩猝然刺穿心口。
他忽然很想问她一句——
如若没有桑琅,或者厉无咎不曾自寻死路。
即便明知今日是我的生辰,明知……我一定会在等你。
你是否,依旧不会踏入这殿门一步,来见我一面?
第75章
夜明珠的光晕如水般流淌,将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浸染得格外清晰。
玄色的冕服与暗红的劲装在明光下微妙交错,衣袍边缘相隔不过半寸,却又泾渭分明地隔着一线距离,显得亲密而疏离。
厉无咎依旧瘫倒在地,被谢九晏苍白修长的手指扼住咽喉要害,力道并未撤去,足以随时捏碎他残存的生机。
无数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这诡谲的僵持上。
席间,几位魔族长老彼此交换着深沉的眼神——
百年来,时护法从未在人前阻止过君上行事,今日,倒是开了先河。
时卿神色淡然,眉宇间一片冰雪般的从容,仿佛眼前并非事关一人生死的局面,而只是一桩亟待处理的寻常公务。
谢九晏深深凝望着她,许久,他倏然闭了闭眼。
长睫微颤,如同蝶翼轻合,再睁开时,眸底深处的情绪已敛去大半,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