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想想,温如玉都要疯了。
若真到了那时,他怕是会被气得从地底下活过来,哪怕做了鬼,也要把荷华新找的男人捏死。
但温如玉同样煎熬着。
因为他亦想要荷华得到幸福。
永远,幸福。
二人谁都没有再开口,默契一般在原地沉默着。
他们二人如今已然起身,荷华正打量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温如玉的法阵不知将他们传送到了秘境的哪处,只见他们正身处深谷边缘,面前不远处,便是万丈悬崖,从上往下望去深不见底,像是已经张开了巨口的深渊。
黑黢黢的,只一眼,便引人心中犯怵。
荷华不动声色地将脚步后退,直至背脊贴上温如玉温暖的胸膛,她的心慌才有所缓和。
山谷周边的风很大,将荷华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又被温如玉的手通通拢住。
在呼啸的风声里,他站在荷华身后,低垂着头,默默用手为她梳着凌乱披散着的长发,一如先前每个从他床上醒来的晨时一般。
唯一不同的是,眼下天边突然炸响一道惊雷声,闪电划过天际,同时在黑暗中照亮了荷华与温如玉的半张脸。
他们身后,渐渐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术法在空中擦过,与电闪雷鸣融汇在一起,逐渐点亮了黑暗的天空。
在脚步声彻底落于身后之时,温如玉已在梳好的发髻上面簪了珠钗,为她梳发就此落下了最后一笔。
身后脚步声停滞,一道攻击破空而来,直直朝向温如玉,被他偏头躲过。
那道攻击擦过他们二人身侧,刮过一阵飓风,将他们的衣袂吹得簇簇作响,最终砸在山谷的巨石上,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熟悉的嗓音自后响起:“温如玉。”
“回头是岸。”
温如玉与荷华闻言双双回眸。
来人为首的,是天清宫的问鼎掌门。
他正以一种哀伤的神情遥遥望着自己昔日的爱徒。
万剑门的不尘掌门听后猛地上前一步,声疾厉色斥道:“还同这魔头多费什么口舌?!他伤了我们仙门数人,哪里还有什么回头可言!今日必将要让他伏诛!”
对面二位掌门的身后,跟着进入秘境的众仙门精英弟子,以及曾留在秘境之外的那些人。
眼下,望着对面乌泱泱的仙门众人,荷华眉头紧锁,心越来越沉。
人更多了,他们的胜算......也更少了。
先前面对众弟子,还尚且能与之一战,如今几位掌门也进入了秘境当中,他们二对众,已完全如同螳臂当车。
荷华闭了闭眼,他们找不到出路,不代表旁人不能进入秘境。
而贺知朝......
他一定找到了有能与外界联系的办法。
他是真的想要将温如玉置于死地。
思及此,荷华暗自咬了咬牙,听得不尘仍在那里呵斥着温如玉。
荷华担忧地望了眼只身将她挡在身后的身影。
温如玉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额心的那道魔王印记,在黑暗中不断闪烁,将他的面容映衬得更加苍白。
面对不尘的指责,他倏地轻笑一声,笑声随着风一同飘入在场众人耳中。
霎时,万籁俱寂。
不尘不知是出于忌惮还是胆怵,总而言之,他在此刻默默闭上了嘴。
漫不经心的轻笑过后,是温如玉温吞的话语:“不尘掌门竟然还活着呢......真是可喜可贺的一件事。”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下一瞬,又听温如玉嘲讽笑道:“险些忘记了,千百年前的时候,不尘掌门......还不是掌门,不过一条只知道躲在他人身后狂吠的恶犬。”
包含恶意的一句话,让众人神色皆是一变,但他们并不知这句话其中蕴含的深意,可当事人不尘,却是听懂了。
他瞳孔猛缩间连连退后,不敢置信地抬起手来,颤抖的手指遥遥指向温如玉。
“你......”
“你......”
不尘连着说了两声,却颤抖得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出来。
眼见他状态不对,问鼎立即朝身后使了个眼神,队伍里则有弟子及时将不尘带去了后方。
一段小插曲就此揭过。
场中,问鼎与温如玉师徒二人正在无声中对峙。
问鼎仍旧苦口婆心在劝,俨然一副良师模样,不断出口的话却引得温如玉发笑。
只听他冷声问道:“若我此时说——我愿改邪归正,你能保证,修仙界会放过我?”
听得此言,问鼎的确愣了一瞬。
他显然没料到温如玉竟然当真会有这样的想法,如此坦荡,倒是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人群中紧跟着一阵躁动。
温如玉自然不傻,他怎会看不出问鼎的真实用意,而他原本想做的,便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穿他的真面目。
只听温如玉再开口时的语气中透露出残忍:“别再装什么良师慈父,你不过是想在仙门众人面前留下一个好口碑好印象,你只不过是不想亲手担上弑徒的罪名。”
“都说修仙界的人各个仙风道骨,实则尽是些道貌岸然之辈,倒不如我们魔族坦荡。”
说到此处时,温如玉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目色渐渐充斥着血红,与额心处的魔印不断交映,在黑暗中闪烁不止,诡异至极。
下一瞬,只听他邪笑一声,周遭黑气徒生:“吾与天清宫的新账旧账......”
“也该一并清算了!”
话音落下之后,温如玉的杀招裹挟着邪气,直朝以问鼎为首的仙门而去。
荷华一惊。
因为她站在温如玉身后,清楚地看到,在他动手之时,他突然踉跄了一下的脚步,以及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脑中是不断响起的系统音:“主人主人!温如玉他疯了!”
“这样一直不顾死活地透支力量,他一定会死的!”
荷华站在原地,看着已经反目对打在一起的师徒二人,整颗心都跟着揪在了一起。
对于现在的温如玉而言......他怕是宁可死,也要带上众仙门的人一同下地狱。
这便是......
温如玉一直以来的,执念。
荷华了解他,他既然能在失忆的情况下仍记住这份执念,在天清宫蛰伏良久,便更能为这份执念不顾死活,哪怕形魂俱灭。
眼下的温如玉,已近乎成了彻底被魔气支配的恶鬼。
他近乎失了神智,周身满是能扰乱人心的黑气,不断朝着四处攻击着,每一次进攻,都伴随着他的声声低吼,完全一副野兽的模样。
他正在进行一场无差别的进攻,仿佛任何人、任何生灵,都无法逃脱他的魔爪。
受温如玉额心魔印的影响,源源不断的魔物自被撕开裂缝的秘境外涌入,争先恐后地吸食仙门众弟子的灵血。
魔物越聚越多,完全斩杀不过来。
几乎只是一瞬间,整个山谷之中都回荡着惨叫,黑气弥漫间,如同人间炼狱。
唯有荷华所在之处,成了唯一一处,安宁之所。
荷华怔愣地站在原地,任由鲜血溅迸在了她脸上。
她的眼中,如今满是黑暗的邪气,以及鲜红的血色,不断交织映在她的瞳孔。
就在她愣神之间,有躯体横空飞至她脚边,双手猛地摸上了她的脚腕,将她吓了一大跳。
荷华下意识低垂下头,对上了一张痛苦狰狞的脸。
那人口中不断冒着血,却还是艰难地咬着牙,缓缓吐出一句:“求求......您....救救...救......”
下一瞬,此人在荷华眼前彻底失去了呼吸。
临死之际,她的手仍旧死死地抓着荷华的脚踝。
意识一片混乱,荷华脑海之中满是嗡鸣。
她听见耳边似乎有朦胧的话音响起:“别过去......她早就不是什么上古剑灵了!她现在是魔王的走狗!你难道忘了吗?!”
——
“她是修仙界的叛徒!”
“她是叛徒!别去求她!”
——
荷华脑中阵阵嗡鸣,如今眼前所见与过往曾在‘过去境’中所见到的那一幕幕重叠在一起,如同迎面扑来的潮水一般,将她从头到尾淹没。
一模一样的求救......
一模一样的鲜血淋漓......
以及近乎一模一样的,来自对方极端的恶语。
荷华只觉得自己的脑中像是有什么在极力撕扯,灵魂都在不停地被拉扯剥离。
她只是一晃神的期间,再抬眸时,温如玉的手已将问鼎的胸膛贯穿,血沿着他的手臂不断往下流淌,渐渐将他身上的衣物颜色染深。
荷华亲眼看着问鼎在痛苦的神色中突然大呵一声,随后身体在黑暗之中渐渐溢出光亮来,在空寂的夜里逐渐发亮,将人的眼睛都刺得生疼。
问鼎猛一用力祭出一道攻击打向温如玉,由此身体脱离了温如玉的手,伴着那束光缓慢地飞向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