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谢清风觉得繁琐的是部门间的衔接协调,比如礼部定好的迎驾时间,需同步告知太仆寺确保御驾准时抵达、卫戍司按时启动岗哨、国子监组织师生列队,光禄寺准备的祭品还需经礼部核验是否符合礼制再由内廷司确认是否合皇帝心意。
为了避免信息偏差,谢清风每日都要召集各部门对接人开协调会,将当日进度、次日计划一一明确,确保每个部门都清楚自己的职责与时间节点。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寒鸦书院要做那么多形式主义的东西了。
不是他们想形式,而是这该死的礼制让他们不得不形式主义。比如说鼓声响起的时间,与钦天监算定的吉时,有片刻偏差,慢了半刻什么的,负责击鼓的赞礼官轻则罚俸半年,重则降级留用,钦天监负责报时的官员同样难逃其咎。
若被御史揪住,扣上个怠慢圣驾不敬天时的帽子,前程尽毁也并非不可能。若击鼓之时,国子监监生队列不整,有人交头接耳或仪容不端什么的,谢清风这祭酒首当其冲,一个教导无方的评语是跑不掉的,直接影响吏部考绩。负责现场纪律的学官、博士,也少不了罚俸或记过。
国子监的监生们自然也深知此事关乎国子监荣辱,更与他们的前程息息相关,要是不小心冲撞了皇上,别说自己日后荫官了,就连家里的官职都不知道会不会被一撸到底。
无人敢在这等关头掉以轻心,这些天斋舍区明显比往日安静了许多,大部分监生都谨言慎行,若非必要极少在监内随意嬉戏喧哗,而是埋首于温习经义或是整理自己的书案仪容。不过他们也毕竟是活人,不可能完全一点生息都没有,一些必要的活动还是在进行的。
这般紧张又有序的筹备中,萧云舒亲临国子监视察的日子终于到来。
按照圣元朝的传统,先来考察文教第一件事情就是祭天,旌旗仪仗在微凉的晨风中悄然矗立。身着特定礼服的礼部官员、鸿胪寺赞引、以及国子监所有有品级的学官博士皆已按照品阶高低于广场两侧肃立等候。所有监生则穿着最为整洁的监生服,按照事先演练过无数次的队列,整齐划一地站在指定区域,人人屏息凝神。
谢清风身着祭酒朝服,立于文官队列的最前方,身姿挺拔。
吉时将至,钦天监官员微不可察地朝礼部尚书点了点头。
“吉时到——迎驾——”鸿胪寺官员清越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谢清风率众官跪拜迎接,祭坛早已设好,祭牲、礼器陈列有序。
整个仪式过程漫长而肃穆,这第一关祭天总算是正常运行了,谢清风也松了口气,这是整个流程里面最需要遵守礼制的。
后面的讲课和视察就可以稍微随便一点了。
第441章 第438章
接下来的讲学环节就顺利多了。
崇文殿内,萧云舒坐在龙椅上以教化与实务为主题,结合薯种推广和河道修缮的案例,深入浅出地讲解学问需落地的道理,监生们听得聚精会神,偶尔起身提问,萧云舒也耐心作答,氛围比祭礼时轻松了不少。
谢清风站在一旁看着君臣互动融洽,心里也渐渐踏实下来。不过他在心里也偷摸腹诽了下萧云舒,今日讲课的稿子肯定不是他写的,他写不出这么好的文章,估计是哪个文笔优秀的翰林给他代笔的。
哼哼,今日知道维护自己的颜面了,那次明算科殿试的时候为何不晓得把他熬夜给写的稿子背一下?
讲学结束后,按既定流程该开始巡视国子监,讲堂、斋舍、藏书楼等等地方。萧云舒率先起身,笑着对谢清风说:“朕今日倒想好好看看,你治下的国子监,日常是如何运转的。”
起初的巡视也确实如谢清风所预料的那般,萧云舒在主要官员的簇拥下沿着既定路线缓步前行,偶尔驻足,询问几句监生员额和课程设置等常规问题,谢清风皆能对答如流,气氛颇为和谐。
但一走到明算科的成果展示区时,萧云舒就有点走不动道了。
与众人想象中可能出现的复杂机械或深奥图表不同,这展示台上摆放的,大多是一些造型精巧看似玩物的小东西。
有依靠巧妙的齿轮组和重力驱动,能自己蹒跚行走数尺的木质小龟,也有利用水流冲击叶轮,带动一串小人敲打乐器叮咚作响的水乐仪,还有依据七巧板原理但是更加繁复才能拼合的立体榫卯模型等等.....
这些都是基础组那边推导出来的公式,谢清风在系统中确定能在圣元朝用起来之后,为了给学生们阐释某些算学原理例如齿轮传动比、杠杆平衡、流体力学初阶概念等,带着他们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儿。
谢清风觉得它们不过是教学工具,验证一些基础原理,没什么很大的用处,只能是当个摆件什么的。
刚开始陈远还建议他把这些东西整合一下卖出去,谢清风不是没有考虑过,但他不懂京城的市场,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欢这些东西,而且这些小摆件开模大规模制作的费用很高,可能卖出去的利润都没有开模的高,太不划算了。
这些技术可以用在农具改造上,但目前沈知远他们还在研究当中。
遂只能在明算科展厅当个吉祥物摆件。
让谢清风没有想到的是,萧云舒居然对这些摆件那么好奇,甚至可以说是......爱不释手。
萧云舒亲自摆弄了几下那行走的木龟,又试着往水乐仪里加了点水,看着小人敲磬,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愉悦。他身后的几位大臣,尤其是工部和将作监的官员,更是围着那几个展示了杠杆和齿轮原理的模型,低声讨论着其中关窍,眼神发亮。
“谢爱卿,”萧云舒终于放下手中的小龟,环视着这满满一桌的奇巧之物,语气带着惊叹与一丝调侃,“你管这些叫没什么大用处的摆件?朕看,是你这国子监祭酒眼光太高,不识自家珍宝啊!”
“你这还有哪些没什么大用的摆件?全部拿出来给朕瞧瞧!”萧云舒龙心大悦。
谢清风连忙躬身回道:“陛下谬赞,明算科初立不久,学子们尚在摸索阶段,目前成果有限,暂时就只有这些了。”
萧云舒显然意犹未尽,他捋须沉吟片刻对谢清风吩咐道:“无妨,日后你这明算科,若再弄出什么新奇有趣的物事,无论大小,无论你觉得有用无用,都需第一时间送入宫中,给朕瞧瞧。”
他脸上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兴致,“没想到谢卿你平日里严肃,捣鼓出的这些东西,倒是颇为稀奇,颇有趣味。”
“臣,遵旨。”谢清风躬身应道。
萧云舒今日倒是逛开心了,觉得谢清风的明算科大有可为,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整出那么新奇的东西。
但有些人并不那么想。
晚宴之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表面上一派和谐。
但在某些角落,低语声中透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一位素来看不惯谢清风标新立异的礼部官员趁着敬酒的间隙,对身旁一位关系密切的同僚低声抱怨:“不过是些孩童嬉戏的玩意儿,竟也敢呈于御前!谢清风此獠,分明是巧言令色,蛊惑圣心,行那玩物丧志之举!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那位同僚年纪稍长,处事更为圆滑,闻言立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劝道:“王兄慎言!陛下正在兴头上,你我心中有数即可,何必宣之于口?徒惹麻烦!”
然而旁边另一位官员显然也听到了这番议论,凑近几分带着几分同仇敌忾的意味附和道:“王老哥所言甚是!治国当以经义为本,这些奇技淫巧终究是末流小道,谢清风以此邀宠,非君子所为,实乃奸佞之行!”
“嘘——小声些!”年长官员急忙制止,但眼中也流露出几分认同。
谢清风此举无疑是在引导皇帝偏离正道,其心可诛。
这番私下的吐槽虽然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却也代表了朝中一部分守旧势力的普遍看法。
这些人一直看不惯谢清风的行为,其实谢清风是知道的。
但那又如何?
他谢清风行事,已经不需要再看这些人的脸色了。
反对?除了在背地里嚼嚼舌根,写几封不痛不痒的弹章,他们还能做什么?有本事,就来把这明算科推翻啊?看看陛下答不答应,看看这天下已然受益于新粮种,渴求更多变革的百姓答不答应。
谢清风目光扫过宴席上那些窃窃私语的身影,内心非常平静,他懒得与这些人做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因为几只螳螂伸出臂膀就停止。
第442章 第439章
数日后,萧云舒意犹未尽,并未大张旗鼓,只带着几名贴身内侍再次轻车简从地来到国子监,美其名曰再看看那些有趣的小玩意儿,不过其实他是想更随意地感受一下谢清风治学下的真实氛围。
自从上次从国子监回去之后,他一直念念不忘,这些监生们真是好有活力啊,跟他们待在一块儿仿佛自己也年轻了不老少,当年他自己怎么没有这样的环境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