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叙事则如在目前,说理则恳切通透,抒情则沉郁顿挫,非大手笔不能为也!”
“说得极是!”旁边一位官员击节叹赏,随即又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不瞒诸位,我前日恰与翰林院一位好友品评此文,连他都私下感慨,说是翰林苑中,能具此等笔力与真情者,屈指可数,谢公之文已臻化境矣。”
翰林院可是大家公认笔杆子汇聚的顶尖之处,这认可已经很高了。
不过也有人反驳说他们可别忘了,谢清风本就是翰林院出身,当年先帝在时就对他的文章赞赏有加,人家可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这文笔自然是杠杠的。
不少官员捧着圣元报感慨着,难怪陛下会直接将这封奏疏公之于众。
这等文章,这般情意,若是埋没在浩繁卷宗之中,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写得确实是太好了。
若自己是龙椅上那位,读到这样一封情理兼备感人至深的奏疏,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将其昭示天下,既是对臣子赤诚的回应与褒奖,也是对宵小最有力的回击,还能向天下人彰显了朝廷推崇孝道的决心。
谢清风这篇陈情奏疏可不止是官员能看到,全圣元朝的百姓们都能看到,还好他们都不知道京城有关谢清风的流言,不然他们真的能把这群人给骂死。
多数至情至性的人看了谢清风这篇文章后,心底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了这股怒气非陛下圣明,果断将此文公布,谢祭酒这般至情至性的孝心,岂非要被那等人给玷污抹黑?这简直是在亵渎人伦!
谢清风的名声在京城迅速从好到坏又到极好,没有人不喜欢至情至性之人。
连意致的信随着驿马抵达大羊村时,谢清风正将新剪的几支白菊供在奶奶的灵前。
第473章 第470章
信写得很长,详细描述了京城那场因他而起的舆论风波,从流言中伤到陛下公开奏疏,再到士林清议的彻底反转,字里行间难掩替谢清风扬眉吐气的欣慰和关心。
最后他还来上了一句:“清风,如今京中无人不赞汝之至孝,无人不叹汝之文采,昔日污秽,已涤荡一空矣。”
这文绉绉的话害谢清风莫名其妙笑了一下,连兄现在给他写信还拽上文言文了。
不过对于连意致跟他说的京城发生的事情,他神色没什么波动,京城的风向,由坏到极好,于他而言,仿佛只是听了一段与己无关的评书。
没意思。
他从未想过,也不愿利用奶奶的离去来为自己增添任何名声。那封奏疏,是他写给皇帝的恳求,也是写给自己的交代,字字发自肺腑,却并非为了示于人前博取喝彩。
至于萧云舒将奏疏公之于众......他初闻时确实有一丝意外,但也想通得很快,那是帝王的手段,是天子对臣子的维护,或许也夹杂着对其文采的些许欣赏。
他理解那份帝王心术,但并没有多少受宠若惊之感。
公布就公布了吧。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灵前那炷即将燃尽的香上。
每日添香时,他依旧会对着牌位说说话,说“今日萝卜又长了一寸”。
“院角的槐树叶落了大半”。
他现在对朝廷的事情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也不想他们拿这个事情来烦他。
老房间的旧书桌上又叠起了厚厚一摞信,信封上都印着国子监的朱红印记。谢清风傍晚从菜园回来看到这些信只是瞥了一眼,就随手推到了书桌角落,就像前几日收到的那些一样。
“少爷哥,国子监又派人送信来了,说有几位司业拿不定主意,想请您示下教材修订的事。”谢义站在一旁,语气带着几分犹豫,“还有人说,怕其他官员趁机插手,想让您给陛下递个话.....”
谢清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声音平静道:“知道了,信先放着吧。”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转身走向灶房,留下谢义在原地愣着。
少爷哥.....对国子监的事向来上心,哪怕是小事也会仔细斟酌,可如今却连信都不愿拆。
谢清风坐在窗下他目光掠过那些信,却只是伸手为自己续了一杯早已温凉的粗茶。
他知道信里会写什么。
无外乎是新来的代祭酒行事如何不妥,明算科的章程遇到了哪些阻力,圣元报的论调似乎又有了偏移......他们巴巴地写信来就是指望他能隔空指点一二,或是在陛下面前递个话,好抵挡住旁人伸过来的手。
他知道他们写信的意图。
字里行间那份焦急与依赖,与其说是向他请示,不如说是在小心翼翼地为他看守着那片他暂时离开的领地。他们怕他离开太久,回来时物是人非,怕他一手推动的新政改弦更张,怕他国子监祭酒的权柄被架空,最终只剩下一个空头名号。
他们是在未雨绸缪,想帮他牢牢握住这些东西,确保他守制期满后,还能顺利地回到权力中心,甚至更进一步。
在官场沉浮近二十年,他岂会不懂。
国子监祭酒这个职位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权力在手上,如今他骤然离开,留下的自然是一片引人垂涎的真空。
他不在,新去的代班祭酒想接手他所有的权力也没人认他,不止是他原来的部下不认,还有其他想夺权的人不认。
按理说,他应该感激这些旧部的忠心,应该适时给予回应,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指点,也能稳住人心,维系住那条无形的权力纽带。
但他就是.....
谢清风端起那杯温凉的粗茶,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
提不起那个劲。
他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地想,他们为何就不能让他清静片刻?这朝廷离了他谢清风,难道就转不动了么?他兢兢业业干了二十多年了,说实在的,没人比他对这个时代的贡献还大,他真的不想干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从踏入官场的那一天起,他便谨小慎微,克己奉公,生怕行差踏错辜负圣恩,他从大羊村一直走到三品的职位,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围绕着政务、新政、人事不停运转,每天都在想怎么快速让圣元朝变得更好。
每次都想着忙完这点就跟萧云舒请个假陪家里人去江南玩玩,但后面报纸的出现这个想法最后也不了了之,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心里很想,但实际上他也没有怎么陪过家人。
现在奶奶过了,他生命里最厚重的那块基石骤然抽离,他突然就想任性这么一回,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过问。朝廷的风雨,权力的更迭,新政的起伏什么的,都随便吧。
这二十七月,是他欠奶奶的,也是他欠自己的。
秋风带着凉意,卷起几片落叶擦过他的衣角。
他抬头看着光秃的枝桠,这树,来年春天总会再发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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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风是真真正正地放下了朝堂。
他守孝的日子,过得比院角的槐树还安静,每日清晨给奶奶的牌位上香,上午去族学教孩子们认字读书,下午打理菜园或是翻几页旧书,傍晚时分,会沿着村外的小路走一圈,看夕阳落在远处的田埂上。
裕丰县的知县在这三年里换了两三茬,新来的县令也曾慕名前来拜会这位丁忧在家的丰裕伯,但谢清风只在第一次礼节性见过后便闭门谢客,任凭外面官场如何起伏,他只守着自己这一方天地,心如古井。
京城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起初,各方势力还围绕着谢清风留下的权力真空争抢得头破血流。圣元报最后一栏的主笔之位几经易手,明算科的选拔标准被来回修改,在几个衙门间推来搡去。
第474章 第471章
但后面渐渐地大家发现,这些东西离开了谢清风似乎都变了味道,要么难以维系昔日影响力,要么就在争抢中变了形。
既然争来抢去也握不牢,有些人便转了念头,既然我得不到,那便彻底毁掉,谁都别想靠着这个起来。
于是,针对谢清风所遗留新政的明枪暗箭越发多了起来。
皇帝萧云舒这三年里,主要精力放在了整顿吏治和推行其他新政上。
他并不是不关注谢清风留下的摊子,也曾出手维护过几次。
但他很快发现,那个真正能把这些事务盘活的人不在,他强行按住也不过是维持个空架子。更让他气闷的是,那个被他寄予厚望接替部分谢清风职责的革创班,这几年除了些小修小补,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新发明。
他也曾往大羊村去过信,除了问候,偶尔也会提及朝中困境,隐有试探之意。可谢清风的回信,问候起居、谈论地方风物、甚至请教农事都言辞恳切,唯独一沾朝政的边就立刻打起哈哈。
要么说臣远在乡野,不明局势,要么就陛下圣心独断,自有裁量,滑不溜手,态度明确得很。
次数多了,萧云舒也恼了,将谢清风的信往御案上一丢,对着空荡荡的大殿笑骂一句:“谢清风这厮,倒是铁了心要当他的田舍翁!罢了,朕也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