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索性也撒开手,冷眼看着那些人折腾。
他倒要看看,等谢清风回来面对这一地鸡毛会是何种表情。
槐树落了叶,又发新芽,周而复始,已是第三个轮回。
丁忧之期,眼看就要满了。
京城的春日,总比大羊村来得热闹些。
护城河边的柳丝已抽了新绿,垂在水面上被春风吹得轻轻晃荡,偶尔有燕子掠过,剪碎一河波光。
御花园里的牡丹刚冒出嫩叶,萧云舒站在花丛旁看着内侍递来的《丁忧官员归朝章程》。小亭子在旁轻声道:“陛下,谢大人的丁忧期下月便满了,按规矩,该让礼部提前备好手续了。”
萧云舒点点头,目光望向宫外的方向道:“让礼部按章程办,莫要出岔子。”
按圣元朝礼制,官员丁忧期满回朝需走一套严谨的流程,半点马虎不得。
首先需由丁忧官员本人先向地方官府递上孝满请归文,说明丁忧期限已到,请求地方官核验,这一步是为了确认官员确守满孝期,无中途擅离之事。不过这点对于谢清风来说简单得很,他前脚刚递上归文,后脚的地方官就亲自送来了盖好官印的折子。
不过这也是身居高位的好处。
地方官办得那么快无非就是想在他心中留个好印象,哪怕没有好印象也不能留一个坏的。虽然谢清风不是那种人,但官场上大家都这样,后世也是,上面的人要办什么事情,马上就能开快速通道。
孝满请归文办好后就递交到礼部,由礼部核查官员的丁忧档案,确认无误之后拟定复职提请折,连同官员的丁忧期间表现比如说谢清风在乡野教书,未干预地方事务等一并呈给皇帝。萧云舒会在奏折上朱批准复职,并根据官员此前的职位,确定是否恢复原职。
若是萧云舒认为代班的官员干得好的话,或许这个复职的官员就要换个地方呆了,这也是大多数官员们不想丁忧的原因。
不过按谢清风的情况,大概率仍是国子监祭酒。
复职手续敲定后,礼部会派专人前往官员家乡送达复职诏书并安排车马护送回朝。
这既是朝廷对官员的礼遇,也是为了确保官员能顺利归京,避免途中出现意外。而官员回朝后,需先到宫门递上谢恩折向皇帝当面谢恩,汇报丁忧期间的情况而后才能正式到原部门任职。
最后到任前还需到吏部办理官印交接手续,谢清风当年离京时,已将国子监祭酒的官印上交吏部封存,如今回朝需凭皇帝的复职诏书从吏部取回官印,再到国子监与代祭酒办理交接,清点卷宗、章程、人员等才算彻底完成复职流程。
谢清风动身回京城前去奶坟前磕了几个头。
“奶,狗儿要回京城了。”
“奶放心,我会好好做事,也会常回来看看您的。”
风穿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谢清风即将回朝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没几日便传遍了京城。
连意致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那日他正在批阅公文,见礼部的同僚捧着复职提请折 路过,随口问了句,得知谢清风已从裕丰县动身,当即扔下笔,兴奋得在公署里转了两圈,连嘴角都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可算回来了!”他语气里满是轻松,“这三年可把我憋坏了。”
这三年他独自在朝中周旋,既要维持皇上的新政不倒,又要抵挡明枪暗箭,早已心力交瘁。
如今老友归来,他肩上的担子仿佛瞬间轻了一半。
国子监和革创班那边,气氛则复杂得多。
沈知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听下属说谢大人要回来了,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随即又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苦笑。这三年,老师不在,他被推到革创班主事的位置上,既要管算学研究,又要盯研发进度,真的把他累个半死。
旁人总说他是老师的接班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没有老师在,他有多吃力。老师在时总能一眼看穿哪个公式有用,哪项研发能落地,寥寥几句便能点醒众人,可他对着一堆算稿,常常要琢磨好几天才能理清头绪。
他经常判断不准,常常被那群心思活络的研究者带着走,浪费了大量时间和银钱。
更让他头疼的是基础数学那边以陈远为首的几个人。
陈远是明算科第一届的佼佼者,极有主见,思维敏捷,也正因为如此,并不怎么买他的账。
老师在时,陈远等人虽也有锋芒却总归是信服且听从调派的。
可这三年,陈远数次在章程修订和人员安排上与他据理力争,态度强硬,甚至有一次因为一个算法标准的争议,直接抱起一摞账册去找户部官员理论,弄得他十分被动。
第475章 第472章
不过令沈知远更高兴的是,老师回来就意味着他的妻子青青也一起回来了!
虽然青青一直在跟他通信,但她对于老师的事情甚少与他交谈,不过他也能理解妻子,谢清风当年一个小郎君撑起谢家的门户,撑起整个谢家,真的很不容易。
朝堂上又是风云诡谲,若是走错半步很有可能等待着的就是万劫不复,青青这样做是对的。
他真正接手革创班的事情才知道老师的本事,沈知远现在的心情七分是盼着谢清风回来接手这摊子,三分却又带着些难以言说的忐忑,自己这三年的表现,老师回来后又会如何评价?
圣元报自然也刊登了每年官员的变动,正好谢清风要回来的时候他的名字出现在国子监那一栏,大家都知道他要回来了。
茶馆里百姓们捧着《圣元报》议论:“听说谢大人要回来了,往后报纸上怕是又有好文章看了!”
酒肆里,商人模样的人凑在一起说:“谢大人在时《圣元报》的广告位安排得公道,咱们小商户也能沾光,他回来就好了!”
连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对着自家孩子说:“等谢大人回来,说不定又有新玩意儿从革创班出来,到时候给你买个新奇的!”
整个京城,此刻竟都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期待,连那些曾经对谢清风手中权柄虎视眈眈的世家也不例外。
这三年,他们确实费尽心思,往谢清风留下的各个位置安插了自己人,也一度以为自己成功瓜分到了那块诱人的权力蛋糕。可真当接手后,他们才愕然发现,事情远非想象中那么简单。
圣元报的最后一栏在他们手中怎么写都写不出谢清风那样好的故事,也不知为何广告位的含金量甚至都没有以前谢清风在时那么高了,算科选拔出的寒门学子,一个个精于计算,却并非唯命是从之辈,像陈远那样有主见的比比皆是,难以如臂指使。
番薯的后续实务更是繁琐,他们手下的人根本玩不转这些具体事务,都是朝堂斗争的一把好手,但真的涉及到农收规则的制定,根本动摇不了谢清风的东西,他们想掺和进去反而闹出不少笑话,惹得地方抱怨连连。
几次三番下来,各家主事者私下碰面,都难免带着几分悻悻然和无奈。
“原以为不过是些奇技淫巧,实务文章,谁想竟如此棘手!”
“底下那些人平日里看着精明,真办起事来,十个顶不上一个谢清风!”
“唉,说来惭愧,谢清风在时虽压制我等,可那商路、那新式农具、乃至这明算科带来的人才流动,哪一样没让我等家族暗中沾光?如今这般不死不活,反倒不如从前了。”
他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谢清风在时,虽然寒门势力在崛起,但整个朝廷的饼在做大,他们世家凭借深厚的底蕴和人脉依然能分到可观的好处,甚至更多。而谢清风离开后,这饼不仅没做大反而有萎缩的迹象,他们抢到手里的那点权力也因无能经营而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成了烫手山芋。
因此当谢清风即将回朝的消息传来,这些世家大族的心态极其复杂。
既有对权力可能再度被收紧的不甘,却也有一种总算有人能来收拾这烂摊子的隐秘期待。他们倒要看看这个消失了三年的人,是否还有本事把这盘散沙重新聚拢起来,让一切重回正轨,或者说,创造出让大家都能获益的规矩。
一时间京城内外,无论是盼他归来的友人下属,还是那些曾与他为敌或冷眼旁观的人,都在等待着那辆青布马车驶入城门的那一刻。空气里仿佛都绷紧了一根弦,只待那关键的人物归来。
马车轱辘碾过京城的水泥路发出平稳的声响,谢清风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当年他从临平府赴京见新帝萧云舒时也是这样坐着马车,只是那时车窗外的景致在他眼里模糊又紧张,想着的都是六皇子会如何待我,他还会像之前那样礼贤下士吗?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前程几何。
如今再看,街边的酒肆依旧热闹,他轻轻放下车帘,这三年在大羊村的守孝倒是让他的心性平和了不少。
马车停在宫门外,谢清风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