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
“唉,也不知道狗儿在私塾那边过得好不好。”张氏喃喃道,目光望向私塾的方向。“这天渐渐地冷了起来,他就只带了那几件薄薄的衣服,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冻到。”
谢清风在家的时候虽然经常是待在房里看书,但不知道为何家里人不管做啥事儿都有劲。他一不在,每天也是这么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可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林娘和大丫也有同感,拿起绣活心不在焉地绣着。
“奶——婶儿——”二丫从外面跑回来,边喘气边道,“我刚从芽儿家回来的时候,听到谢信叔说天气冷了,谢夫子让咱们后天给狗儿送厚点的被子和衣裳!”
“真的?!”张氏和林娘马上站起来,面露喜色,终于能见到狗儿了!
“千真万确!”二丫很是确定。
“好啊好啊。”张氏站起来去床底下拿了几两银子,“我估计谢信他们家等下也要去镇上给虎儿买东西,咱得赶紧去跟上他家的牛车。”
“家里的肉快没了,奶,你买点狗儿爱吃的菜和零嘴明儿个给他送过去。”大丫听到二丫说的话已经起身去狗儿房里收拾厚衣服和厚被子。
“我知道我知道。”张氏连连点头。
“那我跟姐去给狗儿收拾褥子。”二丫跟上大丫的步伐。
她们都找到活干,林娘这个谢清风的娘反倒没啥事儿干,突然想到家里前两天晒了小鱼干,“那我去厨房炸点小鱼干,明天给狗儿一并带去。”
林娘炸得小鱼干确实很有水平,谢清风平日最喜欢在看书的间隙嚼这个。
酥脆的外皮在唇齿间碎裂,内里的鱼肉鲜嫩多汁,浓郁的咸香在口腔中交织,林娘经过谢清风的教导后没有和以前一样舍不得放调料,恰到好处的调味让人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地吃。
要不是小鱼干的成本太高,谢清风真觉得卖也卖得。
“张嫂!快点!我们要出发了!”谢信在牛车那头喊道。
“来了——”张氏终于赶上了,坐上牛车后忍不住感叹道,“读书可真苦啊,咱这次去镇上得多买点东西犒劳犒劳娃娃子。”
“读书哪有不苦的?要我说他们这些娃娃就该多吃些苦。”谢信义正言辞道,“有句古话说得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张氏撇嘴,“话是这么说,但心疼娃还是该心疼的。”
谢信虽然嘴上说着要让谢虎多吃苦,但在接到谢夫子的消息时,还是第一时间去镇上给娃买东西。
这个点大羊村来镇上的人就只有谢信和张氏,所以谢信叮嘱她一个时辰后在镇口集合,张氏连连点头。
自从大丫那破事儿之后,张氏她们就没有来过镇上了。今天还是这些日子头一回,张氏看什么都想给自家狗儿买。
连糖葫芦都买上了。
“哟?这不是张氏吗?”一声尖锐的喊声叫停了张氏的脚步,她转头一看居然是曾氏!
曾氏旁边还站着两个大男人,其中一个男人好像是她丈夫,而另一个男人的衣衫虽然暗沉是深青色的粗布所制成,但他衣服的胸前绣着衙役的标志,好像是衙役。
张氏暗道不好,转头就想走。
可手上提着太多东西,一下就被曾氏扯住头发。
张氏吃痛,手中的袋子掉到地上,她也不是吃素的反手就和曾氏扭打起来。
“当着我的面还想打我的亲家?你好大的胆子!”孙洪财平日抓多了人手劲大,一下就把张氏甩到一边。
“大人,我错了,是我冒犯了。”张氏马上清醒,除了谢家祭祀见到的谢毅举人之外,她只有在交粮税的时候才见到这么大的官,本能地使她下跪认错。
张氏这反应让孙洪财很满意,在曾氏二人面前极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孙洪财在她身边打量了两圈,“就是你家孙子写出那首让咱家丢了几个月人的诗?”
“是.....”张氏也不敢说太多,只得低着头示弱。她们这种农民除了示弱其他什么都不能干。狗儿还在准备科举,她们家得罪不起任何一个有权力的人。
他们稍微抬抬脚就能把她们碾死。
“本来我还准备亲自去一趟你家,看看你家孙子有多大的能耐呢?”孙洪财抬脚将张氏踹倒在地。
地上腥臭的泥污立马沾染上张氏的头发、衣服和鞋子,张氏的脸着地,嘴里全是苦腥的泥水。
曾氏见张氏这么狼狈的模样,下巴扬起用力扇了张氏一巴掌,“就你这种小民也敢骂我们?我儿子看上你家女儿是你们的福气知不知道?”
张氏的眼睛瞬间被肿起的皮肉挤压得变了形,脸颊高高鼓起,呈现出恐怖的紫红色手掌印,她被打得有些说不出话。
边上卖菜的贩子纷纷低下头不敢说话,生怕这霸凌转移到自己身上。
第53章 没有官身的读书人有什么好怕的?
“行了,交点保护银子就放你一马。”孙洪财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听见咱亲家公说的话没有?赶紧把身上的银子都交出来!”曾氏有孙洪财撑腰,对张氏的语气愈加尖锐。
“是.......”张氏想说话但嘴角肿的不成样,只得囫囵道,“俺今天给孙子买东西只剩下这些了。”
张氏粗糙如砂纸的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手掌上只有一两银子。
“就一两银子?!你打发要饭的呢!”曾氏又踹了一脚张氏,“你家不是卖卤猪大肠的方子卖了一千两银子吗?钱呢?”
孙洪财听到一千两银子的时候,眼睛亮了一瞬,“哦?我还真看不出来,原来镇上传说卖了一千两银子的是你家啊!”
张氏听到孙洪财感兴趣的声音,心脏咯噔一下,连忙告饶,“官老爷,俺家的钱还得供俺家孩子读书哇——举业艰难算下来也没多少存银......”
孙洪财在听到念书二字时犹豫了几秒,“张氏你家孙子今年县试?”
“是......”张氏连忙点点头。
“念书确实是蛮花钱的哈。”孙洪财干巴巴道,“行,那你这钱我也不要了,留着给你家孙子念书去吧。”
“谢官爷、谢官爷!”张氏见孙洪财这样就放过她了,眼神中闪过不可思议,但她手下的动作不停,麻利提好东西飞快离开这个地方。
“就这么放过她了?”曾氏有些不满,“亲家,您可是官老爷!她孙子一个没有官身的读书人有啥好怕的?”
“她家可是有一千两银子呢?!您过两天带几个同僚去她家收点上工税,晚上喝点小酒的钱不就来了嘛。”
上工税是这些衙役编造出来的“税”,衙役们每日上工巡逻抓人都要农民们收钱。他们只找平民老百姓要钱,家里有功名在身或者有些权力的亲戚他们都不会找。
上头的人也知晓这些衙役收的一些莫名其妙的税,但他们从来都不管,因为收来的这些税大头会上供给上头的。
孙洪财听到曾氏继续撺掇他,突然起了一股火气,语调高了不少,“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家孙子是这届科举的学子?”
曾氏被这么一吼,有些发懵,“您也没问呀?更何况,都是没有功名在身的人,谁管这些呀?”
“滚!以后咱们两家少来往吧。”孙洪财二话不说拂袖离去,在心里面早就呕死!早知道就不蹚这趟浑水了!
县太爷前些日子正因为裕元县的学子们中举人的人数不多而烦恼,隔壁宜永县去年还出了两三个进士,而他们县一个都没有。
连举人的人数都比隔壁宜永县少,听小道消息说他们县的县太爷和宜永县的县太爷私交很差,去年因着这事被宜永县的县太爷在知府大人面前嘲讽他们县的学风差。
教育也算是父母官政绩的一种。
县太爷一直憋着一股子火呢,回来后就要他们加强对这一届即将考试学子们的保护,指望着他们明年能够争口气呢!
谁想到他孙林财就回了一次镇上的功夫,就打了一位应届学子的祖母,真的是背时得要命。
但凡谢清风不是明年那一届去考试的,他都有法子弄得他考不成,可偏偏是这一届!真是气煞他也!
今天这么多人都看到了,他得赶紧去跟管武连镇的衙役喝个酒,必须把这件事儿压下去,要是被县太爷知道了,那股子邪火要是发到他身上,他就是有几百条命都不够赔的!
今天真是晦气死了!
曾氏没想到孙林财突然之间就翻脸了,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丈夫。
“看我干嘛?!”她丈夫刚才好几次想插话都被曾氏给打断,也正不高兴呢,“自己捅的篓子,自己解决!”
难怪勇儿被别人嘲笑是软骨精,有这么一个强势的娘亲,怎么会没有男子汉风范?!这些日子他去进货都有人问他是不是惧内!
张氏和谢信汇合的时候,乍一看把谢信吓了一大跳。
右眼肿胀得几乎睁不开,嘴唇也破裂渗出鲜血,不久前还很是干净的衣服现在也已经脏污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