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印象很重要。
他在寒鸦书院已经见过皇帝,但他肯定不记得他这个小人物了。
所以这策论,就是让皇帝记得他的第一步。
不管是写战还是写和,他都有把握自己的策论能抓住皇帝的心。但他想在皇帝面前树立一个容易冲动的能臣形象。
战,冲动。
策论,实干。
这个人只要有缺点就好把握,易冲动好控制,这几乎是所有上位者最喜欢的。
谢清风打好腹稿后,直接开始在试卷写道:“闻《易》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而《孙子》首言:兵者,国之大事也.......”
乾元殿内的贡生们也逐渐开始落笔。
萧康元可没有这么多闲心一整个上午都守着贡生们写卷子,只在殿内待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皇帝走后,诸位贡生们提起来的心也稍稍放了下来,下笔也快了几分。
殿试过后,贡生们的试卷都被弥封官们重新封起来,由萧康元早就点好的审卷大人们从这些试卷中挑选二十份试卷再递给他。
由他来定一甲和二甲的名次。
一甲三名仅有三名,即状元、榜眼和探花。二甲二十名,赐进士出身。三甲人数较多,赐同进士出身。
连意致从宫中出来后长舒一口气,“清风,终于出来了。”这宫里真是压抑又不自在。
“确实。”谢清风点头,交完卷出宫门现在已经未时三刻了,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两人沿着宫墙根缓缓走着,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在宫中时的紧张。
连意致抬眼笑道:“清风,此番殿试,无论结果如何,今日都该好好犒劳一番自己。听闻西街新开了一家酒楼,招牌菜是那外酥里嫩的炙羊肉,咱们不妨去尝尝?”
谢清风像个人机般点头,“正有此意,我这腹中饥火都快把我烧透了。”
说罢,两人加快了脚步,朝着西街走去。
“二位客官,咱们这儿招牌的炙羊肉,那可是一绝,还有刚从地窖取出来的美酒,要不要来一坛?” 伙计笑着介绍道。
连意致看向谢清风,见他点头便应道:“好,来一份炙羊肉,再上一坛好酒。”
谢清风见连意致一直盯着他看,有些奇怪,“连兄,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我是奇怪,你和我吃饭可是从来不喝酒的,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喝酒呢。”
“考完了嘛!”谢清风笑道,这些年紧绷的日子终于要结束咯!放松一下也未尝不可,他只喝一点点。
不多会儿热气腾腾的炙羊肉便端了上来,羊肉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撒上的香料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两人也顾不上许多,拿起筷子便大快朵颐起来。
连意致几杯酒下肚微微有些醉意,感慨道:“清风,不管殿试结果怎样,咱们多年苦读也算是走到了这一步。往后的路,无论如何,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好!”谢清风跟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那小弟就跟着连兄混啦!”
此次阅卷萧康元总共点了十位大臣,分别是礼部尚书以及左右侍郎、兵部尚书以及左右侍郎、首辅兼文渊阁大学士林茂德、吏部尚书以及左右侍郎、次辅兼文渊阁大学士李景湛。
这些都是朝廷重臣,给他们的阅卷时间只有一下午加一晚上,第二日就必须将挑选出来的三十份朱卷呈给皇上。
时间紧张,弥封完试卷后,诸位大臣马上就开始阅卷。殿试阅卷的规则可不会让阅卷官们在贡生试卷上圈点那么多,毕竟皇上还要看。
所以他们统一只在贡生们试卷的第一页画圈,每个人只有资格画一个红圈。
红圈多的三十份试卷就是二甲以上的试卷了。
大家都是从“卷王”中脱颖而出的“无敌卷王”,第二天一大早,三十份试卷就出现在皇帝的案头。
和大臣们看到的不同,皇帝可以看到的试卷是没有糊名的,这些考生的所有情况都在试卷的第一页。
第145章 第145章
这三十份试卷早就由诸位重臣们按照他们心中觉得不错的顺序排列。
“那便从第一份开始念吧。”萧康元坐在龙椅上懒洋洋道。
每三年都会有一次殿试,皇帝不会一份一份地去看试卷,试卷都是由特定的读卷官来念给他听。
萧康元这几年于政事没有刚继位时勤勉,有些事后连听都不会听完,只听前几份,然后按照自己喜欢的顺序排一下一甲的顺序,剩下的就按照诸位重臣们选的顺序来定名次。
“喏。”读卷官低声说道,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份试卷,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道:“臣以为,当今之世.......”
前几份都是主和,萧康元皱了皱眉,这些策论所提之策虽无大错,却也难入他的法眼。
这几份试卷都只读了一半,他便连连摆手让读卷官念下一份试卷。
萧康元冷哼一声,他就不信,这三十份试卷里没有一份是主战的?林茂德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揣测起他的心思连掩饰不都掩饰了?
他是想谈和没错,但并不意味着他希望科举的贡生们都写和,他选出来的前三名全是主和的。
这程文若是贴出去,朕之堂堂天朝,竟寻不出一位有血性的士子吗?
百姓该如何看朝廷?都是主和的懦夫?
“继续念。”萧康元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大殿中回响。
读卷官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声吓得一颤,赶忙拿起下一份试卷,哆哆嗦嗦地念道:“当今之势,民生为要,应轻徭薄赋,以安民心......”
“下一份。”
“是......”
萧康元的脸色越听越黑,直到读卷官念到谢清风的试卷。
“闻《易》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而《孙子》首言:兵者,国之大事也.......”
萧康元眼睛一亮,神色放松下来。
能成为皇帝身边的读卷官可不只是声音受到皇帝的喜爱,最主要的自身文学以及才华出众。
他当年也是进士出身的人物。
读到谢清风的文章比萧康元还激动,读到关键部分面红耳赤,像是和别人大吵了一架一样。
读卷官愈发投入声音愈发高亢激昂,将谢清风文中对边疆战事局势鞭辟入里的分析,以及那些条理清晰、极具见地的应对策略,如珠玑般洒落于大殿之中。
“不错!”萧康元忍不住拍案叫绝,此刻完全没了方才的阴郁与烦躁,眼中满是惊喜与赞赏。
“将这张试卷拿上来,朕要看看是何许人有此等见识。”萧康元急切地伸出手,目光灼灼地盯着谢清风的试卷。
试卷的第一页就把谢清风的所有情况交代得清清楚楚,官府登记的祖上三代,座师是何人,何时中童生、秀才、举人,名次如何,考官是谁等等。
萧康元第一眼就看到谢清风的年纪,才十七岁,农家子弟就笑了,“不错!耕读世家,年少年便有如此见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让朕看看他老师是何人,朕要赏赐他为圣元朝培养了一位人才。”
他的视线逐渐下移。
晁宏浚。
萧康元嘴角的微笑凝固,陷入沉思。
“晁弟啊......”萧康元喃喃自语,声音低得近乎听不见,思绪瞬间飘回到多年前。
二人年少时一同骑马射箭、谈诗论文,情谊深厚。
虽说晁弟不和他打一声招呼就准备死谏触到他的逆鳞,但......晁弟终归到底还是为了他,为了这个国家。
他也很痛恨盘踞圣元朝百年的世家,但很多政令的推行必须要他们的配合才能往下进行。
杀了一个林茂德有什么用?
诛灭一个林家,改日就会有王家、陈家涌上来顶替。
世家是杀不完的,他这个皇帝也不是事事都由己啊!更何况,他年纪也大了,身体多多少少也出了点小毛病,不想折腾了。
他在位期间不说对百姓有再造之恩,却也殚精竭虑,一心想要改善民生。前些年饥荒也从世家身上扒了几层皮,若是再实行晁弟的均田制,恐怕世家要反,他压不住。
后面的事,就留给宸儿吧。
但林茂德......还是需要敲打,这圣元朝,姓萧不姓林。
想到这,萧康元眼中寒意渐起。
这林茂德胆敢将这种好文章放到最后,这是笃定了他不会看后面的策论?是谁告诉他,他这几届都不看后面文章的?
还是.....他私下拆开糊名,看了这是晁宏浚的徒弟,才故意将此卷放到后面的?
真是好大的胆子!
既如此,他偏要点他为状元。
此时在内阁办公的林茂德若是知道此时萧康元的想法,估计要喊冤死了。
这么多同僚在一起阅卷,他又没有单独拆开糊名的权利,怎么会故意把谢清风的卷子放到后面?
他真的冤死了,这么多贡生,还真是只有谢清风一人主战。他又不是一点文学鉴赏能力都没有,他看到这篇文章也是心潮澎湃,给了个朱圈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