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在野拿她毫无办法,刮她鼻尖的手指一转,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脸:“那我在你们的婚礼上的致辞,就是问江已见没见过你腿根上那三颗并排的痣,还蛮有特色。”
孔绥翘起的唇角放了下来。
恶狠狠的拍掉了男人的手。
在他们俩进行完全不正经的对话时,第一批队伍已经集合了——
群主拿着手机,把第一批入山的摩托车队的路线截图放大放到群里,不晓得从哪拿了个喇叭,在喊:“跟进排头兵,老于经常来这边,跑不脱,图上的绿线能走,红色是断崖莫靠近,过了这段可能有塌方……消防喊我们先不要再深入,别并排,拉开距离,谁车况不好跟我来检查——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找死的,听到没?”
七零八落的应答声中,有人把头灯往下压了压,有人检查对讲机电量,有人把水后座的物资箱拎起来掂了掂。
江在野戴上了头盔,孔绥把蓝牙耳麦放到了他的头盔上。
“山里不一定有信号。”
“没有再说,”孔绥嘟囔着,“再没信号之前我都要听见你的呼吸声。”
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江在野把车停进队尾,前面有几「UMI」俱乐部的人,黎耀已经和本地人相聊甚欢,看见他,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
蓝牙耳麦里传来小姑娘的声音:“出发了吗?”
停顿了下,又补充:“跟紧队伍,烟大就撤。”
江在野在蓝牙耳麦里懒洋洋地应了声,跟着前面其他摩友一样陆续启动了摩托车,发动机的震动从掌心传到手臂,他跟着前车尾灯,出发了。
……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窄。
白天还能会车的地方,夜里像一条只够一辆车通过的缝……
前车尾灯在烟里忽明忽暗,红色被灰吞掉,剩下一点点残影。
蓝牙耳麦还有公共频道,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带路的车提醒——
“前面右拐小心塌方。”
“别靠外侧,碎石多。”
“后车别贴太近,刹不住就麻烦。”
第一道火线出现在一个弯后,星火跳跃着,迸溅着,像是贴着地的火爬虫……
风从山坳里钻出来,热气顺着护目镜边缘往里灌,眼睛瞬间发涩。
前车没有停。
经过一只烧焦了的动物尸体,也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动物了——
大概是害怕也可能是觉得晦气,有人在对讲里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但车队还是稳稳往前。
补给点在一处被清理出来的空地,地面黑得像烧过的锅底……
前线的人站得很散,脸看不清,隐约能看见消防员橙色的标志性防火服,见到摩托车的前车灯,晃动的手电筒也向下照亮了路面。
“水。”
“电池,无人机要没电了,看不到前头。”
“头灯有吗?”
“有没有藿香正气水,我头有点晕。”
起此彼伏的声音交谈着,声音都不高且很哑,像是嗓子里全是灰。
江在野把后座的水箱解下来递过去,手套上沾了细细的灰……
他递第二箱的时候,对方的手抖了一下,箱子差点滑落——
旁边另一个人伸手托住,动作很快,谁都没说话。
“还缺。”有人说,“跟群主讲没?搞点压缩饼干上来。”
有人找了个空地拿出隔着衣服都热得滚烫的手机扣字,群主很快在群里回复:OK.JPG。
第一趟运送还算顺利,很快他们就返程,有一点插曲,返程路上,一辆车在坡上打滑。
前轮空转,泥和碎石被甩出去,车主试了两次,摇头下车,喘得很重——
后面的人很自然地下车帮推,鞋底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推到一半,帮忙的人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哼一声……
车主扶了他一把,他摆摆手:“没事,别停。”
江在野也下了车,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车撑好,和这两个人一起把那辆车顶上去。
姿势蛮狼狈,肩膀顶着车尾,背上的汗黏住衣服,火线的热气从侧面烤过来,浑身像是冲进了火山口后纵身一跃。
车终于上去的时候,没有人笑,也没有人鼓掌——
可能是保存体力也可能是单纯累得不行,众人只是各自回到车上,继续往下走。
……
山脚的集合点又堆起一小摞物资。
有人从家里搬来的水,有人从便利店扫来的电池,有人甚至带了几袋盐糖——
最朴素的补给。
江在野坐在路边,头盔放在脚边,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下淌,他盯着自己的手,那种重力抓握感还在,手掌心都有点发麻。
拿出手机给孔绥发了个定位,三分钟后,看着小姑娘挤开来来往往的人群冲他飞过来。
一扑过来先伸手摸他胳膊摸他腿,江在野挡开她的手:“烦请手勿乱摸,你暂时还没机会和江已订婚。”
“暂时。”孔绥说,“你还要上去啊?”
此时大概是晚上九点。
后续接龙的摩友陆续到了,上百辆山地摩托齐聚一堂——
这种盛会闻所未闻,气氛跟原本的压抑不一样了,开摩托车的人各行各业,年龄从十八九岁到四五十皆有,平时大马路上擦肩而过都不一定能给彼此一个正眼……
这会儿黑灯瞎火的,唯一的照明是手机屏幕的光和山顶的火光,大家凑一起,点支烟,休息一下吹吹牛,好像找到了一些别样的乐趣。
江在野蹲在路边拒绝了四波递过来的烟。
在孔绥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中笑了笑,说:“我能干到明早八点。”
而这个神经病明早九点有CRRC的Q2正赛发车位排位赛。
孔绥看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像是看一个神志不清的癫公,但是想了想又觉得相比起还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参加的比赛,倒是山上等着物资救命的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这想法也是在肚子里打了几个来回衡量后得到的结果。
孔绥有点愧疚,同时困惑自己怎么会看上一根行走中的道德标杆……
这人好像无论何时都有一种光灿伟大的光辉,衬得她像影响他拔剑速度的拖油瓶,或者是阴暗处扭曲爬行的老鼠。
她一边检查江在野的个人随身物资,一边头也不抬的将这个抱怨讲出口。
男人沉默了下,忽然笑了声。
孔绥把电解质水塞到他的物资包里,听他笑,抬起头问他笑什么笑。
“你这么喜欢我啊?”
男人手往后撑,换了个坐姿,唇角上扬。
……且语出惊人。
孔绥沉默了五秒,没整明白他怎么突然得到这种结论,身后的山火烧得干枯落叶噼里啪啦,一片死寂的对峙中,她心想要不你还是赶紧上山?
大概是她目光过分的明晃晃,江在野垂了垂眉,好心解释给她听:“在你眼里我好像有八百层滤镜。”
孔绥说:“额。”
江在野说:“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干到明早八点然后开车去比赛的路上唯一的休息方式只能是要挟你把那天没做完的事帮我做完。”
孔绥:“……”
孔绥:“你们这一批的车第二趟上山开始排队了。”
第二趟还是出发了。
晚上九点半,夜更深,烟更重。
头灯照出去,像照进迷雾森林,能见度低到让人发指,有人在前面忽然减速,队伍一起慢下来,头灯晃动,像是无数只萤火虫突然撞在一起互相咬屁股。
半山处,路况变得更烂——
坑里积着灰,像细粉,轮胎一压就滑……
有人车胎慢漏,跑着跑着开始发飘,只能停下补气。
其他人把车停在路边,没催,也没抱怨,大家就站在那儿等。
江在野趁这几分钟把头盔掀起一点,吸了一口气,立刻被呛得咳嗽。
他打开物资包,看到刚才孔绥顺手给晒的电解质水,她倒是蛮懂,水还是从车载的冰箱里拿出来的,带点气——
喝了一口,气泡水噼里啪啦在喉管炸开,代糖甜得嘴巴发苦,但却确实让喉咙不那么发紧。
对讲机里有人说:“前面要人背了,车别再上。”
江在野把水放好,蓝牙耳机里传来孔绥的声音,问他们队伍是不是停下了。
江在野说是,前面有车友修车呢。
孔绥说还有多远到啊,江在野说开车上去也就十来分钟吧,一边说着一边默默的卸车上搬运的物资,背到背上。
前面也有人把蓄电池、干粮甚至是一整箱水背到背上,绳子勒进肩窝,走两步就喘,又互相嘲笑健身房白去。
江在野多替人家拿了一件水——
但再也没有多,他也知道自己极限在哪,这不是比赛,在这儿倒下了帮忙就变添乱。
上坡的路比骑车更难,脚踩在灰里,每一步都打滑,前面的人背着物资,背影都变得模糊了,变成一根根很抽象晃动着的黑影,和旁边火光中的树影没有太大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