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说人坏话被当事人听见,堪称社死现场,一般人都会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窦凤澜却不是一般人,她倒打一耙:“果然没教养,竟然偷听。”
林五娘怒气冲天:“你有教养,你背后说人坏话。我大姐好歹是你嫂嫂,你就这样刻薄我二姐。”
窦凤澜眼神虚了虚:“你二姐敢做下那等丢人现眼的事,我凭什么不能说。”
林五娘哽了下,无他,她自己也觉得林二娘丢人,没少吐槽。这一愣,林五娘的气势登时弱下来,对面气焰又嚣张起来。
“就是,许她厚颜无耻,还不许我们议论了。”
“不想被人说,那就管教好,别放出来丢人现眼。”
“既然丢了人,那就活该……”
眼见林五娘义愤填膺却无言以驳,江嘉鱼摇头,我的傻姑娘,你被带偏啦,林二娘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们非议林家。
“我方才听窦姑娘口口声声的浅薄之家,不知是家中哪位长辈所教?贵府就是如此看待姻亲的吗?既如此,当年又何必上门求娶。”
面露得意的窦凤澜脸色巨变,帮腔的姑娘们也霎时噤声,嘲笑林二娘事小,羞辱林氏事大。
窦凤澜强自镇定,眼神不善:“你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要你在这儿多管闲事。”
“林氏是我母族,你说和我有没有关系。”江嘉鱼皮笑肉不笑,“依窦姑娘那意思,林氏骤然富贵,是浅薄之家,想必也觉得同是田舍郎,同样骤然富贵的吾江氏,新武侯韩氏、顺昌侯卓氏、宣平侯薛氏,以及留侯公孙氏也是浅薄之家。”
朝堂上的寒门新贵,几乎都是凭借战功崛起的平民百姓。窦凤澜的心上人公孙煜之父留侯,起初也不过是先帝家中马奴,自古乱世出英雄。
霎时之间,窦凤澜头皮全麻心跳如擂鼓,世家以及像是窦家这样在前朝就发迹的老牌勋贵看不起寒门新贵,这种事心照不宣不可直言。世道混乱,战火频发,而寒门长于武功敢于拼杀,再不愿承认都得认,寒门在日渐崛起壮大。祖母当年就是看中江林两家军中威势,才替九哥聘无才无貌的林元娘为妻。
“你休要血口喷人。”窦凤澜气急败坏,“我才不是这个意思!”
江嘉鱼挑眉,似笑非笑:“敢做不敢当,这就是所谓的不浅薄之家子弟的担当?”
窦凤澜紧握拳头:“是,我是说了林家,但是我绝没有说旁人家,你少胡乱攀扯恶意中伤。我之所以那么说,那也是林二娘自己言行浅薄在前。”
江嘉鱼淡淡道:“知慕少艾,人之常情,窦姑娘自己不也追着公孙小侯爷四处跑,想方设法引其注意。同样的事,今日多少姑娘在做,你们都做得,我二表姐做就成了‘果然是骤然富贵的浅薄之家出来’,好一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哑口无言的窦凤澜柳眉倒竖,鼓着眼恶狠狠瞪着江嘉鱼。
见江嘉鱼把窦凤澜堵到瞠目结舌,林五娘两眼放光,双手握拳暗暗打气,会说就多说点啊。
江嘉鱼脸色一沉,欺霜赛雪:“说白了,诸位不就是看不起我等寒门。我等父祖确实比不得诸位的父祖命好,托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生来便馔玉炊金呼奴唤婢。好在我等父祖没投胎的本事却有打仗的本事,骁勇善战悍不畏死得以加官进爵封妻荫子。话说回来,若无寒门子弟驰骋杀敌保家卫国,诸位高门贵女还能无忧无虑站在这儿肆意嘲笑寒门浅薄吗?”
第9章
窦凤澜一张脸由红转青,紧紧咬着牙才能克制住不管不顾破口大骂的冲动,她明明已经制住林五娘,偏这江氏女生得荏弱无害竟刁钻毒辣至极,堵得她无力招架。
与窦凤澜一道的几个姑娘面露羞惭之色,再思江氏一族以肉身为墙挡住突厥铁骑南下,避免了生灵涂炭,更觉羞愧难当,纷纷低了头,恨不得钻地遁走。
志得意满的林五娘斜睨咬牙切齿的窦凤澜,只觉得通体舒畅,可算是见到这个刻薄鬼吃瘪了。灵光一闪,她想起从林老夫人那听来的一句粗话,觉得用在这儿十分应景,于是她冷哼一声:“要打仗了,就想用寒门。没事了,又讥笑我们是浅薄之家。当真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
窦凤澜怒不可遏,伸出食指怒指林五娘:“你莫要欺人太甚!”
林五娘下巴一昂,正要与她舌战三百回合,却被人捷足先登。
“欺人太甚的分明是你们,瞧瞧你们这幅尖酸刻薄的样子,还有脸说别人是浅薄之家。”突如其来的清朗少年声惊到吵架吵到浑然忘我的一群姑娘,纷纷循声抬头。一看之下,一个赛一个的花容失色,尤其是窦凤澜,霎时面白如纸。
公孙煜坐在两丈高的梧桐树上,一脚踩树枝,一脚悬在外,手执玉骨扇,居高临下看着众人,少年意气扑面而来。
见江嘉鱼看过来,公孙煜风流倜傥地收起手中玉骨折扇,轻灵跃至地面,动作行云流水,如同矫健的花豹。
江嘉鱼看直了眼,这起码有两层楼那么高,就这么轻飘飘地跳了下来,这是轻功吗?难道她穿的是个仙侠世界!?
落地的公孙煜扬起轮廓分明的桃花眼,扫过呆怔的江嘉鱼,漾开笑意。
“小侯爷,”窦凤澜心急如焚,语无伦次地解释,“我绝没有对留侯府不敬之意,你要相信我,我怎么可能那样想,是她血口喷人污蔑我。”
公孙煜锐利目光射向急赤白脸的窦凤澜:“说来,你高祖父揭竿而起之前,以行猎为生,可世人说起来,谁不赞窦太公真英雄大丈夫。可叹窦太公功勋卓著万人敬仰,子孙后代却数典忘祖。”
窦凤澜如何受得了这样严重的指责,还是来自于心上人,一张脸白中隐隐透出青色,恨不能地上有条缝让她藏身。
公孙煜一脸冷然,言语辛辣:“以后你可再别追着本世子跑,本世子出自浅薄之家,脚上的泥点子都还没洗干净,会脏到你。”
窦凤澜终于崩溃,捂着脸夺路而逃,却被一斜刺里从树顶跳落的人拦住去路,窦凤澜娇叱:“闪开!”
江嘉鱼:又一个会飘的,这真的是仙侠世界吧!
公孙煜重重一敲折扇,精致桃花眼含着冷冽寒意:“羞辱了人,就想这样轻易离开。”
窦凤澜扭过脸,双眼噙满泪水,哭喊:“那你还要怎样?打杀了我吗?”窦凤澜只觉得五内俱焚,他居然为了外人这样羞辱她,枉她喜欢他这么多年,还是他母族表妹呢。伤心愤怒的眼泪彷佛决堤的江水,绵绵不绝往下滚,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公孙煜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冷声吩咐:“去请大长公主来,她老人家必知道该怎样处置。”
拦着窦凤澜那侍卫转身就走。
窦凤澜惊慌失色,见那人不是作伪,厉喝:“站住!”她用力抹一把脸,转身冲着江嘉鱼和林五娘叫嚷,“对不起,行了吧,你满意了吧!”
公孙煜看江嘉鱼。
在场诸人跟着看过去,见她眉目如画,清丽绝俗,立刻恍然大悟,原来是英雄救美而不是路见不平。
泪流不止的窦凤澜神情勃然大变,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忿恨目光如利剑一般直刺江嘉鱼。
就连林五娘都后知后觉地看向江嘉鱼,满眼不可思议。
成为众矢之的江嘉鱼:“……”美色害我!
江嘉鱼硬着头皮道:“可以了,多谢小侯爷仗义执言。”
“不客气。”公孙煜毫不吝啬地绽放过分英俊的笑容。
窦凤澜几乎嚼穿龈血,怒目切齿一跺脚,夺路而逃。
她的女伴们面面相觑之后,耳红面赤地冲着江嘉鱼和林五娘屈膝一福:“江郡君五姑娘见谅,我等言语无状,失礼了。”说罢,又对公孙煜福了福身,臊着脸匆匆离开,裙摆翻飞,可见慌乱。
此地显然不宜久留,江嘉鱼当机立断告辞:“多谢小侯爷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我们姐妹还有事,先行离开。”不给公孙煜说话的机会,拉上不在状态的林五娘便走。
见她落荒而逃,公孙煜笑逐颜开,灿若星辰的双眸熠熠生辉,美滋滋地打开玉骨扇扇起来。
扒着树干的盛泽见他这幅春情泛滥的蠢样,用力翻了一个白眼。这小子真有点运气在身上,爬树登高望了半天都没找到人,结果人家自己撞上门。
几步外另一根树枝上的韩启成愁眉苦脸:“那是武安公遗孤,平乐郡君。”
盛泽:“我耳朵没聋。”
韩启成万分同情地看着树底下的公孙煜:“她和她表兄临川侯嫡长孙林予礼有婚约。”
晴天降霹雳,春心荡漾的公孙煜咔嚓一声捏断了玉骨扇,猛抬头,失声质问:“有婚约!我怎么没听说过!”
韩启成心疼地看着断裂的玉骨扇,那可是他花五百两买来,被公孙煜抢去装相,哪想到这一借竟成永别。
盛泽附议:“是啊,从没听说过。”
韩启成没好气:“这婚事是林世子在武安公夫妇灵堂上匆匆定下,在孝期内,怎么好大肆宣扬,我父亲和林世子是好友,所以我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