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儿子和陆筱筱搀扶住，时知怡最终没能跪下去，但她眼中的泪水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最终她不再执着于下跪，而是就着被搀扶的姿势，朝着季云淮深深地，一连鞠了几个躬，每一个都充满了沉痛的歉意。
她哽咽着，声音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却努力保持着清晰：
“对……对不起……季少爷……”
“当初季承接我到国外的时候，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有家室。后来……后来虽然知道了……但那时……佑诚也已经这么大了……我……我不忍心让孩子孤苦无依……”
她抬起泪眼，目光充满了痛苦的自责：“我知道……我是有罪的！我破坏了别人的家庭……我对不起你的母亲……更对不起你！”
她的视线转向紧紧扶着自己的儿子，泪水流得更凶：“但佑诚……他是在无辜中诞生的！他……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被迫……被我以这种不光彩的方式带到了这个世界上。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佑诚……还有你……我愧对了你们太多！”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颤抖却坚定：“其实……我早就不爱季承了。如果……如果能更早一些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但凡在没生下佑诚之前知道……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
她的语气带上了深深的无力和自嘲：“可是，你看看我……我是这么的没用，身体也弱。我没有独自抚养孩子的能力和魄力，所以……所以我只能在煎熬中忍受着这种现状。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错！我一直都很痛苦……每天……每天都活在痛苦和自责里……”
她再次望向季云淮，眼神卑微而恳切：“我知道，我们没有资格奢求你的原谅，但是我面对不了我自己的良心，我早就想找你……亲口道这个歉了。今天终于有机会说出来……我心里……也能稍微松快一点点。”
“对不起……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说到最后，时知怡已经泣不成声，几乎要靠方佑诚全力支撑才能站稳。
方佑诚听着母亲的话，心里也同样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存在仿佛成了母亲的累赘和痛苦的根源。
如果没有他，母亲或许早就能够挣脱枷锁，逃离这份扭曲的关系了吧？
可是，这样的假设如今已毫无意义，因为他已经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而时光无法倒流回去。
听完时知怡这番发自肺腑，充满痛苦与挣扎的自白，季云淮沉默了很长时间。
细雨后的空气冰冷而潮湿，周围只剩下时知怡压抑的啜泣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陆筱筱安静地陪在季云淮身边，没有出声打扰，她能感觉到季云淮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复杂而低沉的气息，知道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最终，季云淮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淡漠的疏离，听不出任何喜怒：
“如果今天来，只是为了道歉，”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时知怡泪痕斑驳的脸上，“你的话，我听到了。”
他并没有说自己是否接受这份道歉，也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继续说道：“既然身体不好，没什么别的事，就请回吧。”
他的反应，虽然没有原谅的表示，但也完全没有预想中的斥责，羞辱或激烈的情绪。
这种不算过激、甚至隐约带着一丝……或许是出于基本教养的，对其身体状况的隐晦关怀的态度，已经比时知怡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要好上太多了。
时知怡闻言，用颤抖的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努力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
她抬起头，看向季云淮，眼神虽然依旧红肿，却多了一丝异样的坚定。
女人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却清晰而郑重：
“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爷爷的死……其实和季承有关。”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寂静的停车区上空。
方佑诚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母亲，脸上写满了惊骇。陆筱筱也瞬间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抓紧了季云淮的手臂。
而季云淮，一直维持着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时知怡，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风暴：
“你说什么？！”
第399章 仅凭这些还不够
时知怡的话，带来的是足以冻结空气的寒意。
季云淮周身原本压抑的平静早已被一种冰冷锐利的气息所取代，他目光如炬，紧紧锁在时知怡脸上，等着对方把话继续说下去。
面对季云淮骤然爆发的压迫感，时知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她的表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
她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缓缓地，有些费力地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的U盘。
她的手指因为寒冷和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地将那U盘递到了季云淮面前。
“这……这里面，”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后的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有一些音频，还有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的截图，是我收集到的……证据。”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继续说道：“音频……是我偷偷录的。聊天记录……是我趁季承睡着的时候，翻看他手机拍下来的。”
说这些话时，时知怡没有去看儿子瞬间惨白的脸色和难以置信的眼神，目光直直地望着季云淮，仿佛在交付一个无比沉重的使命。
“事情的真相是……季承他……派人把老爷子平时随身携带，用来救急的药……偷偷掉包了。”时知怡的语速很慢，仿佛每说一个字都需要极大的勇气，“药瓶看上去还是原来那个，里面的药丸……形状颜色也几乎一样，闻着味道也相似，但已经换成了没有毒……可也完全没有急救功效的高仿药。”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悲哀和后怕：“他……他就是算准了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发病。只要老爷子在身边没有真正有效的急救药的情况下发病……就算钟叔发现得再及时，送医再快……拖延了最关键的抢救时间……人也……人也大概率救不回来。”
“这……这是杀人啊！”说到这里，时知怡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更多的是一种恐惧和决绝，“以前他对我做的那些强迫我留下的事，我为了佑诚也就勉强忍了。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是杀人！杀的还是他的亲生父亲！”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脸上浮现出真实的恐惧和恶心：“我一想到……一个能狠心对自己父亲下这种毒手的人……晚上……晚上还要拥着我入睡……我就……我就害怕得浑身发抖，恶心得想吐！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她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季云淮，将U盘又往前递了递：“季少爷……我求求你！拿着这些证据！一定……一定要让季承受到法律的制裁！这既是为了让老爷子在九泉之下能够瞑目……也是……也是给我一条活路，给我一个解脱吧！我不能再这样活在他身边了！”
站在她身旁的方佑诚，已经完全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时此刻，方佑诚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旋转……坍塌……
他无法相信，那个虽然对他严厉，却始终为他打算的父亲……竟然会做出弑父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将方佑诚攥住了，这让他瞬间变成了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
陆筱筱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虽然她之前基于季承的人品和季老爷子去世的时机，隐隐猜测过老爷子的死可能并非纯粹的自然死亡，但当“季承掉包急救药”这个冷酷而具体的真相被时知怡亲口说出来时，她还是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震惊。
真没想到……季承竟然能狠心到这种地步！这简直是连畜生都不如的行径啊！
但震惊过后，陆筱筱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她联想到季承和季老爷子之间复杂的关系——季老爷子年轻时更看重能力出众的长子季明，对资质平庸的季承难免有所忽视；成年后，又强势干预季承的婚姻，逼他娶了不爱的季云淮母亲；后来虽然季明失势，季老爷子对季承这一支有所倚重，但重心和明显的偏爱又全放在了孙子季云淮身上……这么一想，季承对父亲积怨已深，内心扭曲到生出杀意，似乎……也有了其可悲又可恨的逻辑。
但恨到要亲手将父亲推向死亡，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怨恨，而是彻底泯灭了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