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没有梦境打扰。
*
“好,谢谢你安娜~”
爱丽丝接过餐盘回到房间时,正好发现利亚诺已经醒来。
他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怔地轻轻眨了眨眼,才慢慢支撑着自己从床上坐起。
被包裹在柔软蓬松的被子里沉沉睡了一觉,他现在浑身都是暖和酥软的,脸颊也不再是毫无血色的苍白,而是因温暖而微微泛红。
窗外仍有些夕阳的余晖,衬得他整个人都显得更加柔和。
“你醒啦,有胃口吃点东西吗?陪我一起吃一点好不好?”
爱丽丝看着他刚醒来时懵懵懂懂的模样心里柔软,试图趁这个时候悄悄哄劝他。
或者说,是她想让他稍微吃一些,所以才请安娜将两人份的晚餐送来房间。她想再多陪陪他,让他能够从那种重压之下稍微喘一口气。
爱丽丝发现当她用这样的语气请求时,利亚诺通常不太会拒绝,于是她用期冀的眼神看着他,果然等到他轻轻点头。
他们在房间的小桌上相对而坐,分享着同样的食物,并没有太多交谈,但是气氛平静而放松。
适合病患的温热汤粥散发着柔和的香气,爱丽丝注意到利亚诺比前些天吃的多了一些。
“……?”
利亚诺微微愣怔,一时没有理解。
将餐盘送出后,爱丽丝依然没有离开他的房间,而是坐在他身边对他掌心向上伸出双手,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似曾相识的动作很快唤起了他的某些记忆,并不是美好的,但却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不那么痛。当他因为拙劣的火元素施法而被惩罚时,她也是这样静静地等待着自己对她展露伤口。
于是利亚诺再一次,犹豫地、动作缓慢地将手递给她,将他的痛楚暴露在她的眼前。
他的双手正在颤抖发痛。
那天在特里迪克和那些学徒脚下,他死死攥着凭证挂坠不愿被抢走,双手被踢踩得挫伤遍布,直到现在仍是肿胀未消。
捱着胃部痉挛的痛楚时,他又总是用手指重重按压着腹部,哪怕脆弱的指尖用力到疼痛发颤。胃痛到受不了时,他更是狠心地去掐,指尖和腹部的痛楚于是更加胡乱地搅在一起……
所以,刚才吃饭时他连拿起轻质的勺子都痛得想要皱眉。
……他以为爱丽丝不会发现的。
爱丽丝温热的手包裹住他的手,轻轻揉按那些伤痛,从掌心到指尖,将那些他准备沉默着忍过的痛楚都轻轻揉散。
她比利亚诺想象中还要熟悉他的反应。
忍不住的瑟缩是难熬的酸胀,她会放轻了动作一点点地深入,指尖隐约的颤抖则是在痛,她立刻停下动作将他的指尖护在手心。
“抱歉,弄疼你了吗?”
利亚诺轻轻摇头,不由自主地将头低下忍耐着双眼的发烫和酸涩。
明明不用这样对待他的不是吗……
可是伤处那些温柔的安抚好像在一遍遍重复着她的回答。
“嗯?怎么了?”
爱丽丝发现了异样,歪头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却被利亚诺不动声色地偏头躲开了。
“谢谢……我……”
他呼吸了几次才慢慢开口,声音却哽了一下没能说下去。
因为他正在忍耐着想要落泪的冲动。
爱丽丝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不再去看他的脸色,而是将视线重新落回他的双手,继续温柔地抚慰那些伤痛。
带着温暖笑意的声音接上他的话,“是不是觉得好一些了?”
“嗯……现在好多了……”
利亚诺良久以后才轻声回答,声音里带着闷闷的鼻音。
第25章 理解他的恐惧
浴室温暖氤氲的雾气里, 利亚诺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胸口是被填满的酸酸涨涨的感受,让他感到疲惫,但是却并不讨厌。
晚餐时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他好像能明白, 为什么梅尔维尔会是爱丽丝的家。
“真的没事吗?不用勉强自己的。”
“嗯。”
爱丽丝看得出利亚诺的紧张,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与她的家人们一起共进晚餐。
她其实觉得姐姐和克莱因老师都不会介意的, 但是在她这几天每餐都跑来利亚诺的房间陪他一起用餐之后, 似乎是利亚诺首先觉得不妥。
她看着利亚诺轻抿着嘴唇、紧张却依旧坚持的样子感觉心里软软的,于是拉住他冰凉的手和他一起来到餐厅, 轻声安抚他。
“别担心,我陪你。”
梅尔维尔领主已经在主位落座, 手边一侧坐着梅尔维尔的魔法家庭教师克莱因, 他们都用与爱丽丝相似的温柔的眼神欢迎他。
可是与格罗姆康特家类似的长桌仍旧让利亚诺的身体有些发冷, 他有太多次被要求跪在桌下承受责打, 还要死死咬着牙不能出声……
“利亚诺, 这边。”
爱丽丝却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到空着的另一侧座位, 她挨着爱琳娜,让利亚诺挨着她坐下。
利亚诺是僵硬的, 僵硬到没有任何胃口, 但是餐桌上的气氛是他未曾设想过的温和。
轻声的聊天和带着笑意的眼神让人觉得放松。爱丽丝很爱说些什么,或是亲昵地依偎着爱琳娜, 一旁的克莱因仿佛也很高兴看到这样的景象。他们有时说些俏皮话,连送上餐点的庞普夫人和女仆安娜都忍不住微笑。
但他们不会逼迫利亚诺开口,也不会逼迫他强行咽下食物, 就好像他只要让自己舒服和放松就好。
从未体验过的气氛让利亚诺感到陌生,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努力尝试着, 用刀叉向嘴里送去一小块鸡肉。
爱丽丝看到他的动作后眼睛都亮了,立刻向他介绍这道庞普夫人引以为豪的烤鸡。但她仍担心他会觉得胃不舒服,所以只小小地让他尝了一口她最爱的冰沙甜点。
利亚诺轻抿了一口,味道很甜。
嘀嗒的水声拉回利亚诺的思绪,他微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在浴室中慢慢拆去双手的绷带。
肿胀的挫伤已经渐渐消散,恢复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他不得不想起爱丽丝每次拉住他的手轻轻揉捏时的温柔。
好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她的存在,他似乎可以试着去摆脱那些不断在身后追赶的噩梦,哪怕只是努力想想办法,哪怕只是让可以把握的现在变得更好一些。
他轻轻握起双手,又慢慢松开,看着周围氤氲的水汽,内心升起一种难以克制的渴望。
不论之后将面对什么,至少现在,他的魔法体已经被修补了,所以……
手臂、手腕和手指流畅地运动起来,在半空缓缓划过,构成召唤水元素的最简单的手势。
利亚诺怀着某种不同以往的心情试图施展魔法,让手指在最后一个动作稳稳停住。
可是水元素没有回应。
他的心脏猛然一颤。
怎么会……又……
相同的手势被重复,然后是其他不同的,一遍又一遍,依旧没有回应。
不、不要……为什么……
他的魔法体已经不疼了,那天的治疗之后就再也没有熬人的痛苦。
但是……
他发现自己体会不到魔力的流动了。
眼前开始发黑,呼吸渐渐凝固,利亚诺感受到自己的颤抖。
如果失去魔法的话……如果失去魔法的话……
*
“呵,那你不是成了废人一个?”
科特兹毫无感情的话语让利亚诺浑身发冷。
魔法体被特里迪克的火元素魔力粗暴地修补后,利亚诺好不容易捱过了体内元素对抗的苦楚,却发现……
他没有办法施展魔法了。
无论多少次重复那些早已烂熟于心、和疼痛一起被牢牢铭记的魔法手势,体内的魔力都像一潭死水一般毫无波澜。所以水元素,或者在之后被他尝试召唤的火元素,都没有对他的手势做出任何回应。
科特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已经毫无利用价值的废物,但是他冷笑一声,仿佛又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主意。
“正好,拿你来做实验似乎不错……你就好好发挥你仅剩的用处吧!”
这是噩梦的开始。
科特兹在他身上动用各种手段,强行打通魔力的流动。
光是魔药就有数不清的数量和种类,唯一能肯定的是没有任何一瓶会让他好受。
激起疼痛的那些他可以死死忍耐,哪怕体内承受着啃噬般的苦楚,也狠狠咬住手腕不肯出声,任凭冷汗浸透、浑身发抖。
但是一些魔药,不可抗拒地在小腹升起熬人的酸胀……他再也克制不住哀求和泪水,却被捏住下巴灌下更多,直到抛弃尊严崩溃地哭喊。
魔力的操纵是另一种手段。
特里迪克就是在那时学会了操纵他体内的火元素魔力,美其名曰让他体会魔力流动的感受,实际只是胡乱地搅动,每次都将他折磨到蜷缩在地上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