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利亚诺的呼吸就已经开始发抖,额上也渗出冷汗。
“麻烦你……我想……”
他的喘息尚未平息,嗓音也因此前的嘶吼和昏睡而干哑得厉害。
但是他仍然坚持着要做些什么他理应做的,如果无法回报,那么至少解释清楚,哪怕那些原委需要他从噩梦中翻出那些不愿回想的痛苦记忆。
爱丽丝将手轻轻放在他颤抖的手上,用平静的眼神安抚他。
“我知道,我去喊姐姐和克莱因老师过来。”
利亚诺感受得到他们的温和。
和爱丽丝容貌相仿的梅尔维尔领主、还有为他施法的魔法家庭教师,都毫不介意地亲临这个为他准备的房间,用关切的目光打量他,站在门外的女仆甚至端来温水和热汤放在他的床头。
可是他没有动。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好意,因为他知道这些都将是错付和徒劳。
只有爱丽丝轻轻握住他的手时,他没有抗拒,可是手指缠满的绷带让他无法真切地感受到她的温暖。
他知道的,他永远无法逃脱绝望的漩涡,所以至少……该让他们知道他们为何会平白付出,该让爱丽丝了解所有的真相。
“我出生于……格罗姆康特边境的小镇……”
于是利亚诺开始冷静地讲述。
他撇开自己的感受去讲述那些他所经历的事实,剖开心里最深最痛的那些伤口,却把痛呼死死压抑、又化为无波澜的陈述语句,即使声音已经在颤抖也没有任何回避。
他怎么可能不去乞求。
被折磨到崩溃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幻想过也许会有人救他。
但是,他总是一次又一次陷入更深的绝望的深渊,易碎的幻梦变成痛苦噩梦,他被罚得更狠。
即使他的魔法体不再需要依靠特里迪克的魔力维持,可是他自己签下的魔法契约、格罗姆康特领地的显赫权势……都不会允许他解脱哪怕片刻的时间。
如利亚诺所料的,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看看他们的神色就明白了,不会有人救他……哪怕是她。
冰凉的手被捂暖,但是利亚诺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因为那之中的暖色会让他想做不切实际的梦。
第24章 哄哄他
“安娜……”
爱丽丝担心地用眼神询问, 安娜则向她摇摇头,展示着手中从利亚诺的房门口拿回的餐盘。
他几乎没有吃。
这几天以来都是如此,他以最低的限度进食和饮水, 仿佛只是为了不给他们增添麻烦。
在那段残忍的剖白之后, 他不再愿意与任何人交谈, 哪怕是爱丽丝也不。
余下的伤口承受换药的折磨时, 他也只是紧闭双眼咬牙忍着疼痛, 连一声闷哼都不允许自己发出,即使硬生生忍耐到浑身颤抖。
爱丽丝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利亚诺身上的伤在逐渐恢复,心却正在枯萎。
她本想为利亚诺留出一些空间, 但是担忧一天天增长, 让她再也不能坐视不理。
同样在担心的爱琳娜与克莱因对视一眼, 对她点了点头。
“利亚诺……利亚诺……!”
爱丽丝预料到她的敲门不会得到回应, 却没想到她会听见房内隐约传出的呜咽。
她的呼吸猛地一顿。
她看过利亚诺在换药时皱眉忍痛的痛苦表情, 所以更加不敢想象是什么样的痛正逼出他的呜咽,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他一个人忍耐。
她不管不顾地推门而入,一个颤抖的身影映入眼帘。
“利亚诺!”
接受治疗后, 利亚诺换上了干净柔软的衬衣, 稍长的黑发披散在肩头,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疏离, 多了一些柔和。
但是,没有兜帽的遮盖,他因疼痛而破碎的表情轻易出现在爱丽丝的眼前。
他正弓着身体狼狈地蜷缩在床上, 用肿胀的挫伤尚未恢复的手指死死按着胃部,却依旧被某种绞拧的疼痛逼的脸色惨白。
他死咬着嘴唇,却止不住泄出的闷哼和呜咽, 额上已全是虚浮的冷汗。
爱丽丝想起来克莱因老师说过,在魔法体的损伤之外,风元素还探查出利亚诺经常受到胃部痉挛的折磨。好在这种伤病除了疼痛之外没有更大的影响,只需修养就可以慢慢恢复,毕竟他对魔药也有着那样深重的恐惧,即使在昏厥时都令人不忍强行灌下。
但是爱丽丝不知道那些痉挛会让他承受这样的痛苦,会让那样隐忍的他都甚至熬不住痛呼。
她立刻来到他的身边。
“呃……!”
感受到爱丽丝的靠近和触碰,利亚诺的身体下意识地僵硬和抗拒,但是对方却依旧坚持地从他弓起的背部轻轻搂住他,用她的体温去温暖他。
“别怕、别怕,我不用魔法……放松点,深呼吸……”
爱丽丝的指尖从他的手腕和掌根下方轻轻滑进去,然后是整只温暖的手温柔而坚定的缓缓深入,直到完全替代他用力到扭曲发颤的手,按压在他冰冷抽痛的腹部。
当那只温暖的手在他脆弱的痛处轻轻地揉动时,利亚诺忍不住呜咽出声。
“稍微忍耐一下,我会慢慢的……放松点,你手上还有伤……”
温柔的触感和安慰让利亚诺在无法喘息的疼痛里也觉得熟悉。
他知道的,在那些昏迷的痛苦中安慰他的一直是她。
但是他无法回报。
他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他甚至不知道是今天还是下一秒,格罗姆康特就会用锁链将他捆绑回那个黑暗的地狱。
恐怖的噩梦像悬在头顶的巨石,让他在极度的精神压力之下以从未有过的频繁程度承受着胃部痉挛的痛楚,直到今天如彻底爆发一般痛到无法忍受。
“呜……”
即便有温暖的手在轻揉,那些绞拧的苦楚也没有办法立刻缓解。
尖锐的疼痛让利亚诺无暇思考其他,有十分钟或二十分钟,他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忍耐着那些痛楚浑身发抖,以微弱的幅度艰难地呼吸。
但爱丽丝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她始终耐心地安抚他的痛苦,轻哄着安慰他,在他呜咽哀求般的声音里持续地轻揉那个折磨他的痛处,直到将他冰冷的腹部捂暖了、将那些又硬又痛的痉挛揉开了,他才能够慢慢放松下来,虚弱无力地喘息。
“没用的……”
出口的第一句话,利亚诺的声音还带着明显的颤抖。
不用对他这么好的,他想说。
他终归是要回到那个噩梦中去的。
愈合的伤口会被再次抽打到绽开,消减的痛苦会被十倍百倍地返还,他会在煎熬和崩溃里彻底碎裂。
所以,没有必要再对他好了,因为他已经……
“怎么会没用呢?”
爱丽丝的轻语打断了他的思绪,让他的意识没有再度落入绝望的黑暗中去。
她用温暖干燥的手拂去利亚诺被冷汗粘在脸颊上的发丝,看到他不适应地皱眉瑟缩了一下,就好像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温柔的对待一般。
爱丽丝明白,他早就因为太多的痛苦而习惯了隐忍,习惯了忽视自己的感受、强迫自己把那些痛苦全都咽下。
可她不愿意他继续这样令人心疼,所以试图轻声地引导。
“现在有舒服一些吗?是不是没那么疼了?”
“……”
是的,他好多了。
利亚诺在尚未平复的喘息里沉默不语。
她的一只手还放在他的腹部,另一只手也搂着他,温暖的身体从背后贴着他,让他因疼痛而发冷的身体也开始回温。
但是……这也算有用吗?
“你刚才脸色好差,真的吓坏我了,你以前也经常这么疼吗?湖边遇到你的那次是不是也在疼?”
爱丽丝仿佛不用他回答,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样自顾自地轻声念叨。
但利亚诺觉得自己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这些,甚至莫名地感到怀念了。
午后的阳光洒进来,他才发现他所在的是一个很暖和的房间。
他早该发现的,这些天里,这个房间始终是温暖而明亮的,只不过他的心一直被困在格罗姆康特家那个阴冷的地牢里。
“那些事情让你担心得很难受吧?别着急,我会想想办法的,姐姐总说我鬼点子多,而且她和克莱因老师也都会帮忙的……”
利亚诺觉得有些困了。
忍耐了太久的疼痛,他已经耗尽了本就尚未恢复完全的体力。
爱丽丝轻声的细语则像一首令人无法抵抗的安眠曲,令他感到安全。
他本不会这样的,太多的伤害让他连别人无意的近身都会骤然警惕,更别说在他身上动手动脚。
但是现在,他却倚靠在爱丽丝的怀里,放任她不时轻抚他的发丝或者轻揉他的肩背。
利亚诺睡着了,就在爱丽丝细碎的轻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