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忆了_笑风流【完结】(118)

  这些细作总爱挑她歇息的时候递话传信,本来苏茵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就少,这些人一个个过来,她都快忙死了。

  要不是想着他们能提供一些精巧玩意和财物,苏茵才不想搭理他们。

  这个细作似乎看不懂眼色,像是其他家那些个细作一样,依然敲敲敲,大有一种她不回应誓不罢休的做派。

  没有一丝请求她合作的自觉,只有下达命令的高傲。

  这也是苏茵讨厌这些口口声声清正的朝臣的原因。

  明明是他们杀不死燕游,要假借她的手,还一副恩赐施舍的命令架势,极为讨厌。

  她最讨厌别人对她发号施令,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

  明明是请她帮忙好吗。

  求人就有求人的态度!管你什么大理寺卿尚书令的,求她帮忙就该有个求她帮忙的样子的!

  燕游此等狂徒都会装一装,虚情假意哄她开心,这些自诩清正的,除了什么大义什么君臣,就什么也不会了。

  想到这里,苏茵更是心情不好,把剩下的书信往火里一丢,然后起身气呼呼地推开窗,难得发了脾气,“你是哪个院子里的?这大半夜的,有什么事情要如此催促,不怕惊得四周的人都起来,瞧见你来找我,坏了事?”

  话说到一半,苏茵声音一顿,面上表情变得复杂。

  窗外这个大胆的细作,不是别人,正是她明日的新郎。

  苏茵心中一沉,做好了他要追问的准备。

  他动了动身,站在窗户之后,只在窗户纸上投下一个影子,低着头,并不抬眼看她,声音也像影子一样轻柔。

  “苏茵,你说不能见面,现在隔着一扇窗户,不算见面吧。”

  月色随着暖风一同洒进来,苏茵怔愣一瞬,瞧见他递了一个东西过来。

  是个绣着歪歪斜斜并蒂莲和鸳鸯鸟的盖头,上面还放着三两果脯和蜜糖。

  这是把她当成若水哄了吗?

  苏茵正不解,燕游开口:“明个儿成婚,你估计要劳累一会儿,我吩咐了厨娘给你准备吃的,这些你拿着可以垫垫肚子,免得到时候忙起来饿着了。”

  他话语一顿,声音带着些难为情,“这个,是我绣的盖头,我们这里有个习俗,成亲的人,如果自己绣了盖头,会一生白头到老,得到神明的祝愿。”

  苏茵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刺绣,一时没有去接,只是轻声开口:“我记得,你并不信神。”

  她曾无数次听到有人骂他,咒他,说他不得好死,必堕地狱。

  而他弹着剑,笑着回答:“我从不信神,也不求神,漠北的神我敢杀,尔等供奉的那些个泥偶,我也敢毁。”

  苏茵记得那是个黄昏,天边被夕阳染红,地上被鲜血染红,不知谁用尽力气喊了一声:“贼子燕游!天诛地灭,定不得善终!”

  她踮起脚看了一眼,瞧见燕游从容收起剑,踩着一地的尸首,嗤笑一声,“废物才抱希望于天地轮回。”

  他身后,低眉的观音面上染血,看不出是慈悲还是垂泪。

  如今,那个血染神像的人隔着窗户,低下头,支支吾吾,似乎有些羞于启齿。

  隔着窗扉与夜色,他不时抬眼看向苏茵。

  “苏茵,你不一样。”

  苏茵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感觉到什么将要发生。

  他把红盖头交到苏茵手上,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掌心,像是蝴蝶亲吻过花朵一样,“我求的是神,还是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要是想求神,便该学着那些个人跪在神像面前上贡磕头,痛哭流涕。但是我觉得,把庙里的蒲团跪烂了,也不如来见见你。”

  “所以我才来上贡了,盼着有一天,我乞求的人,能知道我的心意。”

  苏茵此刻庆幸,隔着一层窗扉,燕游看不清她此刻被暖风吹热的耳垂。

  “更深露重,你该回去了。”她把红盖头抱着,低着头正要合上窗。

  侧过身的一瞬,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而过,有什么温软的东西碰到她的脸,然后又快速离开。

  她蓦地转身,只捉到他离去的身影,像是一只燕子一样翩飞而过。

  她站在窗边许久,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脸,擦了又擦,却觉得始终擦不干净。

  她忍不住想,怎么会有如此孟浪的人,每次总要这样狷狂,本性难改。

  也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了,都已经是二十几岁的青年郎君了,是手握一方势力的豪强了。

  总是喜欢这样冷不丁地突袭,让她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她听见自己的心脏缓慢跳了一下,皱起眉,摁住了自己的胸膛。

  不行,齐大非偶。

  她想要一个可以面对面平等交流的爱人。

  燕游绝对不行。

  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苏茵忙活了半夜,将收到的这些东西清点了,把各个豪绅作为敲门砖的银票抽出来,算清楚数目。

  十万八千九百三十一两。

  她把十万八千九百两装起来,放到一个盒子里,写上【捐于江南水患之用】,另外三十一两自己收起来,做逃跑的路费。

  那些个世家送的东西她也一早变卖了,换成了真金白银,打算捐给边疆将士。

  她知道徐然和燕游正为这个发愁,四处打劫,但那些个世家豪绅也不是个傻子,刀架在脖子上了,也只勉为其难刮下一层油来。

  听清河公主说,今年边疆寒冻比往年都严重些,马匹中流传起疫病来,好几个边疆将领都把宅子变卖了去暂时填补,依然是个无底洞。

  想到如此,苏茵又在给燕游的盒子里放上一张纸,是她这些日子看医书想到的一些法子,盼着能帮上他。

  就当是还他这些天的照拂和恩情了。

  一颗真心摆在面前,她既是蒙着眼睛,也能从中感觉到。

  只是他身边太复杂了,苏茵不想卷入其中。

  第二日一早,侯府大门便打开了,迎接宾客,长安大半人家都来了,哪些个被世家看不起的商户挺着腰喜气洋洋道贺,那些个舌灿如莲的世家子倒是面色有些难看,似乎是很不能忍受宴会之上还有这些粗鄙布衣,但又无可奈何,不敢发作。

  毕竟整个长安城有头有脸心狠手辣的都在这儿了,哪个都得罪不起。

  好几位官员还是政敌来着,因为主张不知在朝堂上吵了多少次,险些大打出手。

  如今哪怕是因为共同的敌人坐在这里,也是板着脸互相不看对方,一脸的索然无味,兴致缺缺,一心等着夜幕降临,连侯府里的下人极为稀少也忽略了。

  谭渊倒是发现了这侯府的人手有些短缺,几次三番冷落了宾客,就连上的一些菜品也是冷的,并不是现做的。

  他不仅抿唇,有些担忧,想着会不会是他们来围杀燕游的时候,他也在想着请君入瓮。

  这个婚礼会不会是燕游的计谋。

  越是想着,谭渊越是胆战心惊,觉得这场婚礼不对劲。

  眼高于顶的侯爷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嫁过两次人还有一个孩子的妇人大张旗鼓,结两次亲,还宴请八方宾客。

  就算燕游心悦苏茵,前面都不容许别人窥视苏茵一眼,怎么突然就答应了苏茵大办宴席,太反常了。

  再说了,现在全长安都在笑话讥讽这个曾经不可一世视金钱如粪土的燕游掉钱眼里了,收礼要贵重的,座席也是拍卖的,价高者得,这些个世家子为了一个好位置,无不赔上了大半身家,就连喝的美酒都降了一档次。

  根据他所了解的,燕游从前何等清高狂傲,怎么会一下子如此市侩。

  可是眼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他有所爱,便有了软肋,有所顾忌。

  不管苏茵能不能药倒他,只要苏茵在,他们就可以压制住燕游。

  日头缓慢过去,黄昏降临,苏茵由婆子搀扶着,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带着好奇,带着探究,带着成事在此一举的势在必得。

  苏茵感受到这些目光,但并没有在意,只是从容地走着,跨过火盆,把手搭在那只熟悉的手掌上。

  她的掌心满是汗,燕游也是,两只手握在一起,她听见他在笑。

  “原来夫人也会紧张。”

  苏茵抿唇并不答应,x只是在心里反驳,她是想着逃跑,才不是想着婚礼。

  她和燕游一起往前走着,走过满堂宾客,到了婚棚,从盖头下方的视野里,她能看见花花绿绿的衣袍,绣着各种花草虫鱼和禽。兽。

  她掌心渗出一层薄汗来。

  这些人,每个人都举着酒杯过来跟燕游道恭喜,但私底下无不联系她,要她今夜必杀燕游。

  她的视线从左到右一一扫过,瞧见满堂宾客,竟无一人不是他仇敌。

  她略微晃了晃神,便听到燕游的声音,“夫人,拜完天地了,他们想见见你模样,你意下如何?”

  苏茵的心一下又一下,升的高高的,又重重往下坠,仿佛是战鼓的鼓点一般,预示着一些不可控制之事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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