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柳郎君重情重义,却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苏茵听着这些话,垂眸看见这些人脸上的惊诧之中流露着些贬低鄙夷,在心中冷笑一声,却不打算开口争辩。
她知道这些人想看什么,看她为夫守节,以死相抗,做个贞洁烈女。
他们不敢议论佩剑的侯爷,便把口舌压在了苏茵这个女人身上。
自古红颜祸水,莫不过于此了,不敢骂执掌生杀的,便转而怪弱势的。
左右死的不是他们而已。
一条人命,抵不过他们口中轻飘飘的礼义忠节。
她站在高台上听尽议论声,抿着唇,许久未曾开口,似乎是与底下人的口中的世俗相抗,又像是与身边燕游的强夺相抗。
一阵风吹而过,燕游拔出腰间长剑,掷向议论最多的人群。
顿时四下寂静,唯有宝剑嗡鸣。
燕游走到苏茵面前,开口:“你与柳不言两心相离,虽是日日相见,却从未相知相许,更妄论夫妻情深,自此一别两宽,恩断义绝,形同陌路,死生不复相见。”
苏茵蹙眉,觉得此言太过狠厉。
台下的众人也不禁为他此举咂舌,再也不敢说苏茵一句不是。
哪里是什么琵琶别抱,分明是落入贼手,情不由衷。
苏茵倒是不在乎台下众人对她的态度转变,但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柳郎是个很温柔体贴的男人,古板但也守规矩,和她之间的夫妻生活,虽然算不上多恩爱,到底也算相敬如宾。
偏偏燕游直勾勾看着她,“女郎不说,那我便请这诸君齐齐等着,今日不说便等一日,两日不说便等两日,十日不说便等上十日。”
一盏孔明灯从天上坠落,直直砸到地上,焰火飞溅。
苏茵心中一阵恶寒,此刻重新记起,面前这人,是持剑闯入她家中险些杀人的煞鬼。
他这等位高权重的人,视她一家,视整个江陵,不过鹰视蝼蚁而已。什么画眉换衣,不过是他一时戏弄,一时兴起。
苏茵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地开口,直觉喉上含着一口血,“我与柳郎。”
“柳不言。”燕游冷声纠正她,“你既然是休他,自该形同陌路,再无什么郎妾之称。”
苏茵深吸一口气,直觉耻辱非常,手指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我与柳不言,从此一别两宽,恩断义绝,再无夫妻之可能。”
她到底不肯否认过去和柳不言的温存。
燕游气得发笑,伸出手与苏茵十指相扣,手背青筋暴起,“女郎现在该和我拜堂了。”
一纸文书被丢进台前的火盆里,苏茵听见太守苍老的声音,宣告她的婚姻仓促地了结。
“清河柳氏幼子不言,与江陵苏氏三女茵,婚聘已毁,和离已成!从此男婚女嫁,互不相干!”
她缓慢眨了眨眼,想到白日与她告别的柳不言,眼眶浮上一层水色。
这到底是她的头婚,是她真真切切相伴多年的人。
这浅浅的一层泪还未落下,她的头上蒙上一层红布,丫鬟婆子还未上来,那只粗粝的大掌逾矩地握住了她的手,和她拜了高堂,拜了天地。
高堂不祝,天地未明,丝竹声兀自飘荡在夜空中,颇有几分凄然。
她听见太守道了一声,“夫妻对拜!”
苏茵并未弯腰,但还是听见太守喊了一声:“礼成!”
无人祝福,唯有风吹而过。
苏茵听见面前的人笑起来,“娘子以后,便是燕某的妻了。”
苏茵不答,四周无言,唯独他一人笑着。
隔着头上红纱,苏茵隐约可以看见,他那双眼睛,在这个沉重压抑的夜里,孤独地燃烧着,像是在暴风雨中的炬火。
她心中一震,别开眼睛。
见色起意,能有几多长久。
她想,这荒唐的婚事迟早会结束,就想这个荒谬的夜晚迟早会过去,迎来正常的白昼。
她终究还是会和柳郎一起。
第71章 夺妻
五更时分,天蒙蒙亮,几个褐衣男子便背着包袱等在城门边上,等着城门开启,在冷清的街道上,显得极为突兀。
被留下来守城门的士兵心中念着婚宴上的酒水吃食,满腹牢骚,只觉今日值班倒霉透顶,瞧见这几个人目光躲闪的样子只觉万分可疑,大喝一声,如同审犯人一般喊道:“你们是做什么的?!抬起头来!”
那几个人倒是不慌不忙,朝守卫拱了拱手,“我们兄弟四人是经行此地的行商,昨晚上吃酒席耽误了,便想今天赶个早。”
说着,领头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贯铜钱,塞到这几个士兵手里,讪笑道:“诸位官爷,行行好,给我兄弟四人行个方便,这做生意的事情可不等人。”
守城门的几个官兵掂了掂手中的铜板,斜了一眼,“早干什么去了,非得去凑那个热闹,那是你们随便能凑的热闹吗。”
四人点头哈腰连连称是,官兵收了铜板去开城门,嘴上依然念念有词,“不x就是一顿饭,没得吃了又不能饿死了去。那位侯爷喜怒不定,小心吃成了断头饭。”
那四人嘴上附和,在官兵开门的瞬间连忙出了门,一路往东,扑面而来的大风吹落了一个人的草帽,他回身来捡,正好与一个官兵四目相对。
官兵站在原地,看着这人,觉得有几分眼熟,正想叫那人回来,那人便迅速地回身,赶上了其他三人,一溜烟地没了影。
“看什么呢?”其他的官兵抛着铜板,笑着撞了一下发愣的同伴,“吃酒去啊。”
另一个顺势开口道:“也不知那侯爷的婚宴要开几日,听说席上可都是上好的花雕,我托人藏了一坛,等会儿交班的时候,咱寻个地方喝去,沾沾喜气。今儿个晚上这侯爷还要撒喜钱呢。”
旁边的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啧啧称奇,“便是王员外娶正头娘子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排场。”
说着,瘦高猴脸的人转溜了一下眼珠子,瞧见四下无人,低声嬉笑道:“我可听说了,那柳二郎和苏家三娘子的婚聘文书压根就没找着,那侯爷让太守丢了一张白纸!真要说起来,那苏家三娘子还是柳家的媳妇。这侯爷如此大张旗鼓,要是柳家郎君回来了,闹起来,这婚宴再怎么热闹,都是个笑话!要不然太守也不会战战兢兢,就怕这消息传到柳家郎君耳朵里,两家闹起来!那可不得了!”
“那柳家的郎君据说也是个出身了不得的,我听太守私底下也得恭敬喊一声公子的,据说也有几分王室血脉。那侯爷虽然贵重,但是个异姓王的爵位,又一直颇受忌惮,真要闹起来,指不定谁输谁赢。”
其他人顿时双眼发亮,发出一道惊讶的声音,把脑袋凑近了,正想细听。
一直游离在人群外的那个官兵猛然大叫,“我知道他是谁了!”
那几个人顿时吓得一跳,拍着胸口,正要骂他一惊一乍是不是白日见鬼,那人急忙开口:“那是周桂家的二儿子!苏家的家生子!他必然是去找长安找柳二郎的!完了!我们犯大事了!”
方才还嬉笑着的几人顿时呆若木鸡,面色发白,心上打哆嗦起来,险些站不住,“这,这不可能吧,那侯爷怎么可能让苏家的人跑了出来,太守不是领着一班兄弟在呢吗,怎么会有漏网之鱼呢。”
那人也不辩驳,直直登上城楼,指着往东而去的四个骑马人影,“经商的都往南去,哪有向东的道理,他们必然是去找柳郎君的了。柳二郎昨天出的城,他们要是去追,不出半日就能赶上。”
方才还站着的几个人顿时瘫软了身子,若不是身后的城墙,几乎要倒在地上,双目无神,不知如何是好。
平时脑袋最灵光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连长矛也顾不上拿了,直直向着苏府跑过去,“柳郎君性子温和,尚有转圜之地,但那位侯爷性情暴虐,我们得罪不起。我们必须马上告诉太守,让他想法子支开侯爷,避免碰上,不然真要闹起来,我们都是头一个掉脑袋的。”
剩下几人如梦初醒,急急忙忙跟在后头,也跑向苏府。
苏府的婚宴行至尾声,天光大亮,宾客醉了一地,桌上一片狼藉,丫鬟婆子端着盘子步履匆匆地收拾,桌上的红烛还燃着,蜡烛烛身上满是烛泪凝成的疙瘩,火焰微弱。
高台上早已没了人,苏家的人瞪了燕游一宿,讥讽了一宿,早已回房歇着去了,太守也不见了人影。
几个官兵急的团团转,穿过半个苏家,去找喝得烂醉的弟兄,毫不客气地抓起他们的衣领,晃着他们问,“太守人呢?”
被他们摇醒的人满脸通红,有些不高兴,说话也含糊不清,“喝!继续喝!”
那几个人更是心急,随手抄起桌上的冷茶,泼在了面前这几个醉汉的脸上,大吼:“喝个屁!你们怎么当值的!苏家的下人都跑出去了!去找柳家二郎了!这婚席还没有办完就要散了!马上柳郎君就带着人打回来了!你跟我头上帽子都要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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